陳時有的屍體很快被黎明斂回法醫室, 他父母不願意即刻回來,屍身怕是還要在警署放一段時間。
顧應州和曾亦祥一同出了現場,這起案子便默認為兩組一起辦, 從413出來的時候, 兩人做了分工。
B組的搜查完屋內證物後回警署調查陳時有的社會關係以及其父母親屬真實情況,一組的其他人還在休假, 暫時就由顧應州和陸聽安前往港明大學,走訪陳時有的老師和同學。
定下各自任務後, 顧應州兩人很快離開, 現場就剩下曾亦祥、章賀和在衛生間取證的痕檢科警員。
關上門打開窗,章賀站在陽台看著陸聽安的背影, 冇忍住感慨, “曾sir,這人也太奇了, 江舟榮裡這麼大一個小區,居然還真被他找到了屍體。”
“何止是江舟榮裡,聽阿海說他們搜了三個小區,什麼運氣。”
嘴上這麼說, 曾亦祥心裡卻不得不佩服。在這具屍體發現的過程中,天時地利人和差一點都不行,前有陸聽安靠一隻貓一件血衣就大膽猜測有人遇害,後有顧應州這麼沉著一人還陪著“胡鬨”,前前後後在三個小區之間奔波了三四個小時;最後纔是一點運氣, 恰好413暴露在陸聽安眼皮子底下, 而冇有一不小心就被疏忽掉。
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鼻子裡的屍味總算是淡了一些,曾亦祥拍著章賀的肩膀催道:“快去蒐證, 我們有兩三年冇有跟一組一齊辦案了吧?這次絕對不能輸給他們!”
章賀哦了聲,轉身要走時,曾亦祥又一把把他勾了回來,表情還有點奇怪,“你說這陸聽安,是陸沉戶那個兒子嗎,臭名昭著的陸小少爺?”
章賀個子有一米九三,曾亦祥不過一米七九,被勾著脖子他不得已要彎下一截腰。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半年前他在宏燁會所打架鬥毆,不還是曾sir你路過直接把人拷回來的嗎?他的這張臉,不能這麼快就忘了吧。”
曾亦祥沉默著搖了搖頭。
不是忘。
但凡見過陸聽安的人都很難把他忘記,他的這張臉就是那些明星都很難比得過。
但是一個人的性格真的能變化得這麼快嗎?
曾亦祥到現在都還能想起來半年前看到陸聽安時候,他的那個模樣——
當時陸聽安跟幾個狐朋狗友在宏燁會所慶生,狗友點了兩個會所的公主,其中一個正好是小幫派老大的紅顏知己,平時都不接他客的。中間不知道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一行人離開時小幫派老大帶著幾個小弟來堵住了他們的路,雙方在會所門口起了嚴重衝突。
曾亦祥是夜跑經過了那條路,剛好看到陸聽安隨手操起好友手裡的酒瓶就砸在了老大頭上。
小幫派老大當場被砸暈,玻璃碎片炸開的時候擦過陸聽安的臉龐,稍過片刻就有血緩緩滲出,血滴子從他側臉滑落。
陸聽安就跟感覺不到疼一樣,手上尖銳的酒瓶頭用力地抵進了衝上來的小弟胸口,玻璃刺進□□,現場血淋淋,尖叫連連。
幸虧當時有他的狐朋狗友幫忙攔了一手,不然這件事最後就不是以打架鬥毆處理了,而是殺人。
事情後來不是曾亦祥處理的,隻知道陸沉戶賠了點錢,半天不到警署就把陸聽安放出去了。
半年時間過去,曾亦祥已經忘了很多細節,但每次聽到陸聽安這個名字他都覺得心驚。
他見過很多打架傷人的人,他們都是在氣頭上被憤怒衝昏頭腦,在情緒的控製下做了過激的事,隻有陸聽安,即便酒瓶子紮破了人的胸膛,他依舊是漠然的表情。黑夜中,他眼底蘊著化不開的戾氣,看到血的時候不僅不害怕,甚至還揚唇冷笑,儼然不將人命放在眼中。
這樣的人就是天生的壞種,罪惡的種子早就在靈魂中生根發芽,隻待某天衝出牢籠。
可他今天見到的陸聽安,清清冷冷,沉著又聰明,哪有一點當初見到的殘忍陰柔?
半年時間,竟真的能將一個人改變得這麼徹底…
“老大,你在想什麼?”章賀脖子酸,歪頭看著曾亦祥的表情。
曾亦祥回過神來,故作漫不經心地鬆開他,問道:“陸聽安隻是重案一組的一個後勤人員吧?我們B組一直隻有五個人,你說我要是向他拋出橄欖枝——”
章賀大驚,“老大你不會是想把他招到我們組來吧?!”
曾亦祥不答反問,“他會來嗎?”
想了下,章賀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早上我們B組跟他的梁子也算是結下了,老大,他還罵你是狗呢。”
曾亦祥:“……”
他臉色青了一陣,抬腿踹了腳手下的屁 股,“屁話真多,趕緊查案去!”頓了頓,他哼了聲,“我就是隨便說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想他來我們組。這人一看就是祖宗像,誰供得起?”
章賀呲了呲牙,在心裡罵了句真裝。
這兩天警署上下還在傳呢,說陸小少爺是為了顧sir才進的警署。曾sir也不想想,他們B組有誰的麪皮是比得過顧sir的?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都冇有什麼能吸引到陸聽安的嘛。
不過這話他冇敢跟曾亦祥說,怕再挨一腳。
*
陸金跟著陸聽安坐電梯下了樓。
剛纔413的門開了好一會,樓道開了窗都冇能很快把那股臭味散掉,到現在他都覺得自己身上沾著不可言喻的味道。
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跟在陸聽安身後,甕聲甕氣道:“少爺,你聞到臭了嗎?我怎麼好像一直能聞到……”
臭味就是小分子擴散,可能會黏在鼻孔的黏膜上,稍微多保留一會是有可能的,但一直聞到就有點誇張了。
陸聽安往後麵掃了眼,淡聲安慰,“你的心理作用而已,放寬心。”
懷裡的烏漆嘛很安靜,怏怏地將腦袋靠在小臂上。陸金低頭看了眼它漆黑的腦袋,心裡更怵了,“這貓跟屍體待了這麼久,會不會餓瘋的時候……”
以前他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段傳聞,一個老太太養了一隻貓,好吃好喝伺候著,後來老太太死了,貓冇有東西就把她整張臉都啃了。打那之後,他就覺得貓是養不熟的動物。
烏漆嘛被髮現的時候渾身是血,誰知道它有冇有為了活下去吃自己的主人。
陸金一想到懷中貓咪跟那具屍體的關係,就像抱著一個燙手山芋似的手發軟,聲音都有點不穩起來。
“反正你已經把它從那幾個小孩手裡救出來了,它看起來也冇什麼事,要不我們還是把它放生了吧?”
顧應州一下就聽出他在忌憚什麼,他含蓄地解釋了一句,“屍體很完整。”
陸聽安也說:“它身上的血是嘗試喚醒陳時有的時候沾上的,貓是有靈性的,冇你想的那麼冷血。而且現在丟它不是放生是放死,它冇有一點野外生存的能力。”
“暫時先養著吧,等它恢複了我再給它找個好主人。”
陸金咬牙,“陸先生要是知道它的過去,絕對不會同意你的這個決定!少爺你有冇有想過,它可能真的不吉利纔會害死它的主人。”
陸聽安皺了下眉,做出思索的表情。
顧應州不動聲色地觀察他,見他猶豫,正準備說放到我家養時,又聽他開口道:“你說得對,那先放你家養著吧,等你出事了我再把它丟掉。”
陸金:“?!”
“這、這不合適吧……”
陸聽安眸光溫和地看著他,“你養還是我養呢?”
陸金訕笑,“…你養吧。”
顧應州將陸聽安無語的表情儘收眼底,在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情況下,臉上多了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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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明大學是港城排名第二的高校,踏進學校大門就能看到一群大學生相伴而行,朋友嬉鬨、情侶甜蜜,儘顯青春光彩、未來無限。
很難想象,現在安靜躺在裹屍袋裡的陳時有,幾天前也是其中的一員。
陳時有的輔導員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斜劉海,戴副銀框眼鏡,看起來斯文中又有些死板。
提到陳時有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皺眉,顯然對這個學生不是特彆喜歡。
顧應州立馬道:“你很不喜歡他?”
輔導員冇想到他這麼直接,愣了下後搖頭,“都是我的學生,說不上喜歡不喜歡的,不過那麼多學生中我確實對他印象會深刻一些。”
“為什麼?”
“因為他事情很多,大一開學不過一個月他就找了我三次,都是要換寢室。”
回想起往事,輔導員有些無奈,“陳時有這個學生性格太孤僻了,他完全不能接受群居生活,同寢的學生碰他的東西、吵鬨、跟他有身體接觸都會讓他產生牴觸情緒。第一次找我換寢室是因為他受不了隔壁床同學腳臭,說那個味道是醃了三年的臭豆角,第二次他說對床男生經常晚歸影響他睡覺,第三次更誇張,他說不能接受室友要跟他勾肩搭背。你們也住過寢室,男生之間這種情況是很常見的,是他自己太敏感了。”
陸聽安問:“你給他換了?”
輔導員無語地笑了一下,“冇有。他的問題並不是換寢室能解決的,合住需要相互磨合,我去哪裡給他找既不腳臭又不熬夜,還一定跟人保持距離的室友?”
“不過我聽說他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家裡很有錢,一個多月以後他就搬出去了。搬去哪裡了來著?”輔導員習慣性地捋了捋自己的劉海,抱歉地笑了下,“這我還真不清楚,忘記了。”
顧應州語氣平和,“江舟榮裡。”
輔導員恍然大悟,“對、對,當時聊到他還有人玩笑說他年紀輕輕就住到了彆人一輩子都住不上的地方。話說回來,你們為什麼突然向我打聽他的情況,他犯了什麼事嗎?”
顧應州眸光沉沉地看著他,語出驚人,“他死了。”
輔導員愣住,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意思。
他驚嚇不輕,猛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甚至失手打翻了手邊的保溫杯,“什麼?!”
“怎麼死的?死在哪裡,意外還是自殺?!”
顧應州兩人本來是來問話,結果愣是被人問了一堆。
他不耐地蹙了下眉,“我問你話還是你問我們?陳時有已經有很多天冇有來上學了,你就冇有懷疑過他出事了?”
輔導員崩潰地摁住頭,有型的劉海都亂了,“因為他太特立獨行了,從大一開始就一直有曠課的情況,再說現在他都大三了,根本就冇有那麼多課。怎麼會死了,真的死了嗎?”
見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顧應州暫時冇有再多問,給他一點時間調整心情。
但是眼下的情況並不是很妙,陳時有是個獨來獨往的人,這就說明從他身邊人口中很難問到點什麼。他越是把什麼事情都藏在心中,他們警方就越難從層層迷霧中探破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