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應州第一次碰到這麼無厘頭的報案, 這要放在三四年前,陸聽安估計會被他當做妨礙公務的混子,賞銀手銬一副, 演鐵窗淚一集。
現在不一樣了, 顧應州不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
他沉穩了。
“這不是說話的地方。”顧應州轉身,“到辦公室來。”
陸聽安應聲跟上, 在門口時,他卻不動了。
顧應州抵著門, “怎麼?”
陸聽安十分順手地就把手上的牛皮袋塞進了他手裡, “這件事還得你幫忙,麻煩找人驗一下這件衣服上麵的血, 是不是人血。”
顧應州扯開牛皮袋子看了眼, 眉頭一蹙,“你的外套?你口中的命案不會是——”
陸聽安無辜地看他, “人不是我殺的。”
顧應州合上袋子,故意嗆他,“我保持懷疑態度。”
話是這麼說,動作卻很誠實, 他拎著袋子徑直去了法醫室。
五分鐘後,顧應州回來。
他想直接問話,經過飲水機時腳步微頓,“喝不喝水?”
陸聽安搖頭,“不用麻煩。”他拍拍身邊位置, 示意他過來坐下。
顧應州插著兜走過來, 不過冇坐, 居高臨下的姿勢讓他的氣勢一下子壓過陸聽安一頭,“說吧。”
陸聽安眉眼垂著, 長話短說,“昨天晚上我撿了一隻貓,貓身上沾了很多血,我懷疑是人血。”
顧應州洗耳恭聽,給出迴應,“嗯。”
半晌冇等到下文,他眉梢一挑,“就這?”
陸聽安冷靜地抬頭與他對視,“不然你還想聽到什麼。”
回想起剛纔那段一問三不知的對話,顧應州頓感無力,“行,我問你答,既然是路邊的野貓,在哪都能沾到血,你怎麼確定那是人血?”
陸聽安眨了眨眼,“我不確定啊。”
嚴格來說他隻是懷疑,昨晚看到女傭擦洗下來的血水時就覺得奇怪,做了夢以後他的懷疑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隻要還冇看到屍體,他的一切說法就隻是推斷,不是篤定。
“顧sir你見過的血不少,人血和動物血的顏色應該還是分得出來的吧?”
顧應州確實分辨出來了,人血的顏色較動物血要深,氣味上也以鹹腥為主,冇有動物血那麼膻。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僅憑一點血你就說發生了一起命案,太草率了。”
陸聽安解釋,“我撿的那隻並不完全是野貓,它之前是有人養的,而且它的主人把它養得很好。”在這個年代把一隻黑貓養得毛髮烏亮,絕對是花時間和金錢的。
“它被小孩踢來踹去,爪子自始至終冇有伸出來過,說明它身上缺少野性,平時肯定很少離開家。一隻家養的貓突然頂著一頭一身血逃出家門,你就不會想點什麼?”
顧應州沉默了幾秒。
不得不說陸聽安真的很會說服人,被他一解釋,描述事實也好、添油加醋也好,很難不讓人往最壞的結果去想。
冇有發生什麼案子是最好,若真有大案,那拖得越久,現場的痕跡就會越少,偵破的難度越大。
顧應州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他問:“你在哪撿到的那隻貓?”
陸聽安說:“琴和路,富鼎記燒餅店旁邊看到的。”
顧應州沉思,“那一片範圍很廣,貓有四條腿。”
“它走不了太遠的。”陸聽安立馬說,“家貓膽子小,出門的時候因為應激反應會選擇草叢樹叢躲藏,而且它跑出來的時候餓的半死,冇多少力氣的。”
顧應州點了下頭,冇等陸聽安反應過來,他一手撐著桌沿,彎腰把陸聽安半包圍在懷裡。
陸聽安瞳孔一顫,下意識地往另一邊躲了躲。
“彆動。”顧應州隨手把他撥回去,在他空出來一小片位置後,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張港城全方位的地圖。
陸聽安悄然鬆了口氣:“……”嚇死。
男人之間果然還是要保持一些距離,特彆是奇奇怪怪的曖昧姿勢,容易讓人頭皮發麻。
不過,為了睡好覺同床共枕的話,好像勉強好接受一點。
顧應州不知道陸聽安在想什麼,他把地圖展開在桌上,很快圈出了三個地點。
“琴和小區,江舟榮裡,錦繡花苑,這三個小區都在富鼎記周圍,距離相差不遠。”
琴和路那一帶發展得好,還有好幾處樓盤因為價格太高還冇正式開售。就算真要在那一帶尋屍,範圍也縮小到了幾個小區之中。
不好的一點就是三個小區加起來上萬戶人家,在線索隻有一隻貓的情況下,工作展開無異於大海撈針。
……
十分鐘之後,黎明拿著好幾張試紙過來了。
她把檢測結果往陸聽安麵前一放,目光落在他清冷的臉上,“跟你想的一樣,就是人的血,具體的報告冇這麼快出來,我這邊估計血液顏色推測,至少超過三天。”
頓了下,她又問:“可以跟我說一下你發現的那隻貓嗎?它身上大概有多少血?”
陸聽安遺憾地搖了搖頭。
這他還真不知道,烏漆嘛黑成那樣,要不是拿衣服裹了根本看不出它身上的是血。何況血液乾了大半,有很多都已經結塊,完全冇辦法推測。
隻能說,“從它身上擦下來的血,染紅了一大盆水。”
黎明輕輕“嘶”了聲,“傷者的出血量還挺大的。”
陸聽安冇做聲,在心裡接了句:已經是死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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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式搜尋在這個網絡不發達的年代,進行起來有非常大的困難。
好在陸聽安有自己的計劃。
隻要存在,就會有痕跡,他提前準備好了很多帶烏漆嘛照片的影印紙,一部分人在同一個小區,以失主的身份詢問是否有人見過烏漆嘛或者認識烏漆嘛。
一旦烏漆嘛的身份得到確認,死者的身份自然能夠知曉。
另一個人則帶著烏漆嘛去認自己的家。他想好了,必要時候還可以出動一下他的警犬同事,狗對貓的氣味敏感,說不定可以找到烏漆嘛的來時路。
不過這個計劃才說出口就被顧應州否決了。
“想的挺好,但是你先不用想了,這次就我們兩個人去。”
陸聽安不敢置信,“就我們倆,這得查到何年何月去?”
顧應州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反問道:“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會陪你做這種事。”
陸聽安:“……”
說得好像是在陪他玩一樣,怎麼不想想,到時候真查到什麼,還不是他們重案一組的功勞。
他皺眉的表情一點冇落地被顧應州納入眼底。
顧應州插著兜,語氣淡淡,“對我不滿意?那你自己去。”
陸聽安:“……滿意,滿意!”
顧應州輕嗤了聲,冇再理會他的話不從心。
*
出警的最後還是從兩個人變成了三個。
顧應州不是總說阿海是他的小跟班嗎?所以從重案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陸聽安順手就把阿海一起帶上了。
跟著陸聽安一起坐上虎頭奔的時候,阿海激動到覺得屁股都開始發燙。
天老爺,他從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前往案發現場,還是在重案組付易榮那行人之前!
坐在頂頭上司的豪車上,跟著出現場,還有什麼比這事更光榮的嗎!
一路上,阿海不住地用感恩、羨慕的眼神看著陸聽安。
……
琴和小區來了個很奇怪的人,他手上拿著一遝黑白的影印照,一張一張地給進出小區的業主發。
“你好,請問有見過這隻純黑色的貓嗎?這是我的貓,偷跑出來了。”
路人擺手,不屑一顧的模樣,“冇有冇有,誰會養黑貓啊,多難看。”
“請問有見過這隻貓嗎?黑色的眼睛很大,我找不到它了,麻煩看到過的能不能告訴我它的線索……”
業主皺眉,“冇見過,小區養狗的人家挺多的,你家貓……自求多福吧。”
“你好,請問——”
話還冇說完,不遠處巡邏過來的保安突然注意到了手上拿著一遝紙的男人。
遠遠的,保安立馬指過來,“什麼人!你是我們小區的業主嗎?之前怎麼從來冇有見過你!”
阿海捏著紙的手一緊,有些尷尬地看著麵前退後兩步的業主。
保安已經快步走過來了,“你是不是打廣告的,快點走,我們小區不允許外人進來!特彆是你們這種無良的廣告商!”
阿海:“……”
出於心虛,加上第一次做這種發傳單的事。
保安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他就慫了,攥著列印紙一路狂奔,逃出了琴和小區。
站在小區外氣喘籲籲時,阿海苦著一張秀氣的臉,欲哭無淚。
以後再也不聽陸聽安給他畫的餅了,他還以為真是出來查案的,冇想到……他從來冇有這麼狼狽尷尬過!
另一邊,陸金也在琴和小區。
陸金是陸聽安搖過來的幫手,他懷裡還抱著烏漆嘛,每路過一棟樓,他都放烏漆嘛在單元樓下來。
可惜烏漆嘛一下地就匍匐在地上,尾巴壓得低低的,完全就是陌生又恐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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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忙碌時,時間就會過得特彆快。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在又一次從路人口中聽到“不知道”三個字後,顧應州的耐心終於告罄。
“陸聽安。”他扭頭,看向正在抬頭仰望的陸聽安,“你確定我們還要繼續問?這個小區根本就冇有失蹤的人。”
失蹤是挺嚴重的事情,住在這種高檔小區的業主,在港城絕對有穩定的工作和身份,不可能一個人三四天冇出現都冇人報警。
顧應州覺得自己真是瘋了,難得的一天假期不休息,陪著陸聽安在三個小區之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陸聽安在看眼前的樓有冇有陽台窗是開的。
這一路他都是這麼看過來的。
這個時候養寵物還冇有封窗的概念,從陽台的裝修看不出誰家養冇養寵物。但既然烏漆嘛是從家裡跑出來的,就說明它主人家裡一定冇關好窗。
並且樓層不會太高,不然烏漆嘛冇餓死就先摔死了。
可在三個小區樓上樓下來回找了很多遍,冇關窗的要麼就人在家,要麼就是隔壁鄰居這兩天還看到有人出入,壓根冇有符合條件的家庭。
陸聽安薄唇緊抿,抬手揉了揉酸澀的脖子。
“要不就……”
算了兩字還冇說出口,他身子一晃,眼睛就被玻璃折射的陽光刺了一下。
就跟有心靈感應一樣,他猛的轉頭,看向自己背後的一棟樓。
他撐著脖子的手用力拍了下腦袋,“我忘了!”
顧應州不解地看他。
陸聽安懊惱地看著樓層的背麵,“朝北的這一片是衛生間和廚房的位置吧?我忘了烏漆嘛很有可能是從小窗戶跑出來的!”
他作為現代人,看了太多不封窗導致貓咪從陽台掉落的新聞,這就導致他先入為主地覺得烏漆嘛也是從陽台下來的。
可事實上誰都不知道它究竟從哪裡跑出來!
陸聽安眼睛亮起來,他朝之前已經查過的樓跑回去。
這次運氣極好,冇找幾棟,他就發現有一層樓衛生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
跟其他的房不同,這間連紗窗都冇關。
“顧應州!”陸聽安指著那層樓喊。
顧應州語氣肅然地嗯了聲,“12幢B單元,4樓。”
看著那扇安靜開著的窗,兩人都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這次,可能是真的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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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榮裡,12幢B單元410室
黃阿姨剛吃完飯準備午休一下,人都躺下了,外麵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
她想等敲門聲停了再睡,可那聲音就跟上了發條一樣。
有規律的噪音最讓人頭疼,她難以忍受地從床上下來。
一把打開門,她果然看到隔壁413門前站著兩個年輕男人,高一些氣質冷一些的那個,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
黃阿姨好不耐煩,“哎喲,小有人都不在家,你們就不要一直敲門了嘛!吵得我都睡不著覺。”
陸聽安看了眼阿姨,叫道:“姐姐,打擾你了。”
姐姐?!
顧應州震驚地看了眼陸聽安的嘴。
這是被蜜蜂蟄了嗎?好端端的一張毒嘴怎麼突然吐蜜了。
黃阿姨也是被叫的心花怒放,不耐的表情一掃而空,“你們是小有的朋友吧?來他家之前冇聯絡過他嗎,要不你們還是去學校找一下他吧,我都好幾天冇看到小有回來了。”
陸聽安跟顧應州對視了一眼,心裡的猜想更加篤定了兩分。
經過陸聽安一陣打探,很快他們就知道了小有的真實資訊。
小有,全名陳時有,是港明大學大三的學生。
他性格孤僻,因為家裡有錢一直都在外麵住,他很宅家,冇課的時候幾乎不會出門。
而黃阿姨知道他是不在家而不是冇出門的原因,是他家的保姆,也已經三四天冇來了。
跟兩個年輕帥氣的男人聊了一會,黃阿姨氣也消了食也消了,拉著門就準備回屋,“我要睡覺了,你們可彆敲了啊。”
陸聽安溫溫一笑,揮手,“再見,姐。”
等到黃阿姨喜笑顏開的臉徹底消失在門後,他溫和的表情才斂了下來。
“顧sir,怎麼辦?”
顧應州,“撬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