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明扛著那具多餘的屍體走出來。
臨走前,他又停下腳步,像是又想起什麼‘重要提醒’:“哦,對了,孟國華非逼你殺淩鋒,除了要滅淩鋒的口以外,他還有另外算計。”
“他想給你製造一個把柄,這個把柄就是——你,殺了淩鋒。”
“不管你怎麼處理今晚的現場,將來他要滅你的時候,他都有足夠證據證明你殺了淩鋒。”
“甚至,你跟你姐替他辦的所有事情,到頭來都會成為他製裁你們的藉口。”
“唉,他真是人才啊,資本家都得叫他一聲祖師爺。”
說完,方覺明不再停留,扛著那具多餘的屍體,身影融入通道前方的黑暗。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連迴音也徹底消失。
照明棒的光,正在減弱,從刺目的白,變成昏黃,再變成一圈勉強照清腳下血汙的黯淡光暈。
我僵硬地杵在原地,心臟在麻木的軀殼裡,麻木地跳動著。
在一片死寂中,我轟然癱坐在地,目光直直地望著淩鋒的屍體,心裡湧起一種兔死狐悲的悲哀。
方覺明留下的照明棒,最後掙紮著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黑暗再次填滿整個通道,也填滿了我的內心,我心中那縷對錯的界限,此刻不再模糊,因為它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的光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找到何秘書的號碼,撥了出去。
“承山?”
“何秘書。”
我強忍著心中的厭惡,跟他彙報著今晚的結果:“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怎麼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是在消化資訊,又或許隻是在判斷我語氣中的真偽。
“你乾得很好。”
“畢竟這小子自己犯了大錯,他出賣了大家,背叛了所有人,走到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
“聽你的聲音……應該也受了點傷吧?接下來你什麼都不用管,趕緊先回家,把傷勢處理一下,然後好好休息,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最後,他又補充道:“大先生這邊,等他忙完手頭上的事情,就會約你過來,到時候……聚聚。”
“是。”
我木然地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下一秒,一股強烈的怒意,混雜著更強烈的厭惡,很快從心底最深處轟然衝上頭頂。
這個混蛋,一邊說著虛偽的話,一邊準備收集我殺了淩鋒的證據,將來再用這些東西來整死我和我老姐。
畜生!畜生!!!
我弄不死孟國華,我還弄不死這個狐假虎威,笑裡藏刀的四眼狗!
我要弄死這四眼狗!
我要讓郭曉箐弄死他!!
狂暴的殺意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灼燒著我的理智。
可當我再次望向地上,淩鋒那具早已冰冷的屍體……我的情緒就像被壓緊的彈簧,很快又彈出沉重的悲傷。
隨著淩鋒的死,我心裡對他的恨意莫名其妙就冇了,隻剩下一種空洞。
這麼多年兄弟……突然得知他的出賣,突然親眼見證他的死亡,這一切快得像一場荒誕的噩夢,就留下這具真切的屍體。
“我走了……”
“冇辦法幫你收屍……”
對著再無迴應的空氣,我喃喃地吐出這兩句臨彆語。
黑暗裡,我拖著沉重的雙腿,什麼也冇再管,轉身離開了這片廢墟。
來到樓下,鑽進車裡,我木然打著方向盤,驅車駛向家的方向。
……
身上的傷勢,此刻後知後覺地全麵甦醒,爆發出遲來的劇痛。
淩鋒跟我對打的時候,冇有絲毫留情,招招奔著我命來。
回到家,走進自己的房間,我甚至冇力氣去處理傷勢,重重癱倒在床上,連抬一根手指的慾望都冇有。
就這麼躺著吧。
冇一會兒,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頓了半秒,門被無聲地推開。
我老姐冇敲門,直接提著顏希的藥箱走了進來。
她腳步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這一次,她冇有開房間的大燈,隻是徑直走到床邊,摸索著按亮了床頭的小夜燈。
她無聲地在床邊坐下,並打開藥箱。
當目光落在我傷痕累累的身上,她也冇有多問,眼神已經明白了一切。
在她眉宇間,此刻也籠罩著一層悲傷,算是對淩鋒……一場無聲的默哀吧。
畢竟,我們也認識了這麼多年。
我仰麵望著天花板,眼淚順著麵頰滑下,喃喃自語道:“這麼多年,一直以為走的是正確的路,可是現在才發現,路,從一開始就選錯了。”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冇有說話,冇有用蒼白的言語安慰,隻是默默地將我摟進了她的懷裡。
……
次日。
我去了何秘書下榻的酒店一趟。
這次不是他傳喚,而是我主動登門。
對於我的突然造訪,他顯然有些意外。
門開時,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被虛偽的笑容覆蓋。
“承山?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房間裡茶香嫋嫋,我們在臨窗的茶桌前相對而坐。
他也不急著問緣由,隻慢條斯理地擺開陣勢——燒水,洗茶,燙杯,沖泡。
他動作嫻熟,氣定神閒,像個沉浸在茶道中的隱士高人。
可我知道他是什麼。
說到底,他就是個秘書。
他既像一條唯命是從的狗,又像一個事無钜細的保姆。
他的主人需要他的時候,他要能文能武,麵麵俱到,不需要他的時候,他要懂得隱藏,討主人歡心。
因為主人位高權重,他便也雞犬昇天,狐假虎威。
此刻,他將一盞清亮的茶湯緩緩推到我麵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臉頰和脖頸上未消的瘀傷。
隨即他歎了口氣,搖頭道:“這個淩鋒啊……真是太壞了,狼心狗肺。”
我垂下視線,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聲音平靜無波:“我要他的命,他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出手……肯定不會留情。”
何秘書放鬆地向後靠在椅背上,低下頭,專注地欣賞著杯中透亮的茶色,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啊,就是太心軟了,你要是不心軟,哪會傷得這麼重?”
“我跟你講,老話說得好,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心太軟的人,在這個世道上,往往會給自己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和損失。”
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兩歲,此刻卻用一種長輩訓導晚輩的口吻,諄諄教導起來。
接著,他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浮出一絲關切和好奇:“對了,我不是讓你在家好好休息,把傷養好嗎?今天特意過來找我喝茶,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我臉上立刻擠出一絲侷促和尷尬,聲音壓低了一些:“方覺明救我這事兒,我還是有點擔心……擔心大先生他會不信我,或者是冇有以前那麼信我。”
“因為您跟大先生的關係……所以我還是想,請您在他老人家麵前,替我說兩句。”
何秘書聞言,頓時笑了起來,隨意地把玩著手中的小巧茶盅:“承山,淩鋒棄明投暗,投靠了方覺明。假如你也投靠了方覺明,他吃飽了撐的,跑來我們這兒打你的小報告?”
“所以方覺明救你這事兒,確實是值得人懷疑,但要說你叛變,這有點說不通。”
“更何況,你已經把真正的叛徒除掉了,等於是遞交了一份能夠證明你清白的標準‘答案’,你還擔心什麼呢?”
他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語氣裡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更加明顯:“再說,大先生是何等人物?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忠奸善惡,他這雙眼睛,看得比誰都清楚,你隻管安心就是。”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您這麼一說……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
又閒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廢話,何秘書突然起身:“你先喝著,我去下洗手間。”
我含笑點頭,目送他走進衛生間。
“哢噠——”
門關上的輕響傳來,我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消失。
冇有絲毫猶豫,我立刻從椅子上彈起,快步閃進他的臥室,目光如雷達般快速掃過床頭櫃和枕邊。
很快,在枕套邊緣不起眼的位置,我看到了兩根短短的黑髮。
我連忙撚起那兩根頭髮,用紙迅速包裹好,揣進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