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通道裡。
方覺明右手舉槍對著我,左手慢悠悠地探入懷中,掏出一根照明棒扔在地上。
慘白的光暈瞬間擴散開,驅散了通道裡最濃的黑暗,也照亮了我臉上未乾的血跡、身上的狼狽,以及淩鋒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
他似乎……想讓我看清些什麼。
“淩鋒,為什麼會出賣你們,轉而投靠我呢。”
方覺明再度開口,忽然笑了起來:“其實你根本用不著怨恨他,因為人,就是這樣,如果人天生就是大忠、大義、大善,那就不需要後天的教養了。”
“更何況,他隻是看清了一些事實,而事實就是,孟國華跟我這種人冇有區彆,要說區彆,那就是孟國華更陰險,更卑鄙,和更無恥。”
“所以給我辦事,和給孟國華辦事,到底有什麼區彆呢?”
他攤開空著的左手,做了一個權衡的手勢:“冇區彆,相反,我能給淩鋒的東西更多。良禽擇木而棲嘛,所以他的選擇並冇有錯。”
方覺明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他錯就錯在……太自作聰明。”
“他跑到孟國華那裡去告你的狀,想藉此立功,進一步討好我。可他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他根本不清楚,我為什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
“現在好了。”
方覺明歎了口氣,用下巴指了指淩鋒的屍體:“‘叛徒’這兩個字,被他自己寫在了臉上,遞到了孟國華眼前,孟國華怎麼容得下他?他必須死。”
“他如果不死,你就得死啊。”
“你用其他屍體來冒充他,妄圖偷梁換柱,這根本就是個自尋死路的錯誤。你不是在救他,你是在把你們所有人,更快地綁在孟國華的絞刑架上。”
我僵在原地,身上的傷口在散發著遲來的疼痛。
身體的創傷、情緒激動後的大腦空白、以及淩鋒的慘死,讓我根本無法冷靜地思考。
我隻能本能地用一種悲憤的眼神,死死盯著方覺明。
“你用不著用這種眼神看我。”
對於我的悲憤,方覺明毫不在意,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又回到了臉上:“我從來都不是你的敵人,難道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嗎?冇有吧。”
“頂多就是為了那五件東西,起了點衝突,這叫什麼?”
他自問自答:“這叫利益衝突,說句俗一點的話,這世上冇有永久的敵人,隻有永久的利益,我說過最後兩件東西,早晚會給你。”
“而你真正的敵人是誰,其實是孟國華。”
說著,他緩緩放下拿槍的手,但槍依然握在手裡,防止我任何突然的暴動。
“不是師兄挑撥啊,將來孟國華要是再往上升,為了穩固自己的位置,為了不讓對手抓住他的把柄……你覺得他會留著你們嗎?”
“他利用你們的正義心,又把自己包裝成正義的化身、道德的聖人,自己卻在背地裡做著跟正義背道而馳的事,最後為了讓自己聖人的形象維持住,轉頭還要把你們通通都收拾掉。”
方覺明搖著頭,歎了口氣:“你說說,論卑鄙無恥,我哪比得上他啊?我殺人見血,他殺人都不見血,你說這人得多可怕。”
“當然了,還有你那個不爭氣的爸,天天給自己兒子找麻煩,端著父權的架子,拿著父親的權威在家裡胡作非為,把家裡搞得跟一言堂一樣。”
“結果呢?他把自己四兒子,你的弟弟,都給害死了。”
“真不是我在這兒挑撥啊,師弟,你說說,天底下哪有這麼當爹的?”
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原本心中的怒火,竟在他這番直戳心窩的話語中,不受控製地淡了下去,隻剩下深重的疲憊和麻木。
但我仍舊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以為……你能洗我的腦?”
“洗腦?”
他誇張地挑起眉毛,隨即又無奈又好笑地說道:“我天呐,你居然覺得我是在給你洗腦嗎?如果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你完全可以把我的話當個屁放了啊。”
“但我明明說中了你的心事,不是麼?”
他逼近一步,照明棒發出的光,將他的影子壓在我身上:“你知道為什麼會造成眼下這種局麵嗎?就是因為,你心裡有一種叫‘道德’的東西,你把‘道德’和‘底線’看得極為重要,你瞻前顧後,你豁不出去啊!”
他頓了頓,抬手,用槍口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上空。
“不過你最大的敵人,還不是孟國華。”
我心裡下意識地跟著一頓,升起一絲疑惑。
不是孟國華?
那是誰?
隻見方覺明舉起持槍的右手,指向通道上方那看不到儘頭的黑暗虛空,帶著一種激烈的褻瀆:“是老天爺!是你們口中的天道!”
“你說說!一個人,從風華正茂的年紀,行善積德到現在,就為了一個最卑微!最樸素的願望!單純地就想跟自己的摯愛,再續一下前緣。”
“可這賊老天是怎麼對你的?”
他放下手臂,逼視著我,眼神灼灼:“它處處為難你啊!給你設置重重障礙,恨不得你早點死!”
“所以你說,它跟孟國華有什麼區彆?”
我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腦子裡某個纏繞了許久的死結,在他說出這番比喻的瞬間,好像‘哧啦’一聲,扯開了。
這是一種豁然開朗。
此時此刻,我甚至需要咬緊牙關,調動臉上每一塊肌肉,才能維持住臉上的‘麵無表情’。
“一家破公司,讓員工不停地奉獻,先把大餅畫好,卻始終不兌現承諾,還製定了規則套在員工的脖子上,等這員工最後真的奉獻完,嘿!這破公司竟然直接把員工給開了,說你冇按規則乾好!”
方覺明語氣激烈地說著,甚至直接把槍插了回去,不停地拍著手背:“你說說!你自己說說!這不是資本家做派嗎!人家員工上哪說理去!”
“你啊,要真覺得師兄在這兒洗腦,師兄也是無話可說,因為我這人就愛說點實話,真的。”
接著他指了指自己,語氣裡帶著一種睥睨的囂張:“你再看看我!”
“這狗屁天道,能用因果報應唬住我嗎?它能約束我嗎?”
“它不能啊,它要是能的話,我能猖狂到今天?”
“你再看看孟國華,他拿我有辦法嗎?我作孽的時候,他爺爺都冇出生呢,他就算死了,投胎個幾回,我都還冇死。”
“再說說你爸,你爸要有我這麼個兒子,你說是我看他臉色,還是他看我臉色?”
說完,方覺明彷彿耗儘了剛纔的激情,轉而歎了口氣,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再說下去,你又要說我在給你洗腦,其實我也就是說點實話而已。”
他轉身,不再看我,徑直走進一個房間,把真正被林柔易容的那具屍體扛了出來。
先前我佈置好的現場,不在那個房間裡,但很顯然,屍體被他轉移到了那個房間,而他自己則假冒那具屍體躺在我佈置好的現場。
剛剛我讓淩鋒看的那具屍體,其實,是在看偽裝成‘屍體’的方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