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處,陰冷死寂。
唯有不知從何處滲出的水珠,滴落在石麵上的聲音,規律得令人心頭髮慌。
慕雲崖被單獨關押在一間以厚重玄鐵鑄就的囚室中。四壁刻滿了密密麻麻、專門壓製靈力的古老符文,它們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禁錮之力。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閉目調息,臉色比幾日前更加蒼白黯淡,唯有挺直的脊背,依舊帶著玉衡峰主不容折辱的傲氣。
玄鐵柵欄外,楚無珩停下了腳步。
他今日未著那身象徵無上權柄與森然魔威的尊袍,僅是一襲毫無紋飾的玄色勁裝,少了外放的張揚與邪氣,卻更凸顯出輪廓分明的俊美與冷冽。那雙赤瞳在牢獄昏黃跳躍的魔火映照下,如同兩顆浸在寒潭中的血色寶石,冰冷幽深。
「楚無珩。」慕雲崖緩緩睜開了眼,目光如劍。他起身,一步步走到柵欄前,「你又想玩什麼把戲?」
楚無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隻是抬起右手,五指對著那沉重複雜的玄鐵門鎖,虛虛一握。
「哢嚓……」 看書就來,.超給力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
囚室門上那足以禁錮化神期修士、鐫刻著層層陣法的複雜鎖鏈,應聲而斷。緊接著,沉重的玄鐵柵欄發出低沉的摩擦聲,無聲地向兩側平滑滑開,露出毫無阻礙的出口。
慕雲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周身被壓製到極點的靈力本能地加速流轉起來,在體表形成一層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光暈,帶著全然的戒備。
「本尊不是來殺你,也不是來繼續折辱你。」楚無珩的聲音平靜無波,在這死寂的地牢中迴蕩,「本尊需要你幫一個忙。」
「幫忙?」
慕雲崖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譏誚的弧度,「楚無珩,你將我囚禁於此,如今卻說需要我『幫忙』?你不覺得這太可笑了嗎?」
「可笑。」楚無珩點了點頭,承認得乾脆利落。
「但這件事,眼下隻有你能做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關於宴清塵。」
慕雲崖臉上的譏諷與憤怒,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如冰封般凝固。
「清塵……他怎麼了?」他的聲音陡然緊繃,「你又對他做了什麼?!」
楚無珩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凝重卻無法掩飾:「魔醫診斷,他神魂殘缺近半,導致九天淨世蓮重塑的肉身根基不穩,不堪重負,已現崩壞之兆。」
「神魂殘缺?!這怎麼可能?!清塵他修為通天,神魂穩固遠超同儕,怎會……」
「本尊也想知道為什麼。」楚無珩聲音轉冷,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急切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湧欲出,「所以,本尊需要借用青雲宗的『窺天水鏡』。」
慕雲崖猛地抬頭,眼中先是掠過一絲恍然,隨即被更深的戒備與警惕覆蓋:「你想用水鏡探查清塵的神魂?楚無珩,你到底在盤算什麼?水鏡乃我青雲宗鎮宗至寶之一,歷來供奉於觀星台禁地最深處,唯有歷代宗主與七峰峰主持特定信物方能開啟外圍禁製。豈容你一個魔頭隨意染指!」
「所以我來找你。」楚無珩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帶本尊去觀星台,開啟水鏡。本尊必須知道,百年前,他那缺失的一半神魂,究竟去了哪裡,因何而分!」
慕雲崖死死盯著楚無珩,試圖從那雙向來翻湧著恨意與瘋狂的赤瞳深處,分辨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意圖。
他看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探求欲,但奇異的是,他並未看到惡意。
相反,那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連主人自身都未必察覺的……惶恐?
這個認知讓慕雲崖的心臟重重一跳。
百年來,關於宴清塵在刑律殿上大義滅親、而後自囚殉道的說法,他並非全盤接受。
隻是斯人已逝,再多猜測、再多疑慮,也終究是無根浮萍,無處著力,隻能壓在心底,化作修行路上難以勘破的心結。
可如今,清塵「死而復生」,卻又陷入如此境地——神魂殘缺,蓮身崩壞。
這一切,難道真的與百年前那場突如其來,冷酷到極致的「清理門戶」毫無關聯嗎?
如果……如果水鏡真能照見一絲當年的真相……
慕雲崖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再睜開時,那雙總是沉穩持重的眼眸裡已有了決斷。
「我可以帶你去觀星台,嘗試開啟水鏡。」慕雲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無論你在『窺天水鏡』中看到什麼,無論百年前的真相究竟為何,」慕雲崖一字一頓,目光如炬,毫不退讓地迎上楚無珩的視線,「事後,你必須放了清塵,給他自由。」
他向前一步,屬於一峰之主的威嚴與決絕沛然而出:
「你若再囚禁他、折辱他、將他視為玩物禁臠……楚無珩,我慕雲崖在此立誓,縱然拚得魂飛魄散,道基盡毀,也必傾盡所有,與你不死不休!」
地牢中的空氣彷彿被這番話語凍結。魔火的光芒在兩人臉上跳躍,映出截然不同卻同樣堅毅的神色。
楚無珩的赤瞳微微收縮,緊盯著慕雲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淺淡的弧度。
「可以。」
「好。」慕雲崖不再有絲毫猶豫,邁步走出囚室。縱然衣衫略顯淩亂,臉色蒼白,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玉衡峰上那棵歷經風霜卻永不倒下的古鬆。
「事不宜遲,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