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峰後山深處,雪穀寂寂,亙古無聲。
穀底靈霧終年氤氳不散,一眼寒玉靈泉泊泊湧動,泉水並非尋常的澄澈,而是泛著一種乳白瑩潤的微光。
泉眼上方,天然形成的洞府被層層古老的禁製守護,儘管歷經百年風霜,當年宴清塵親手佈下的聚靈陣法仍在幽幽運轉,如同一位沉默的守護者,將天地間最精純的冰寒靈氣絲絲縷縷匯聚於此。 藏書全,.隨時讀
楚無珩揮袖,磅礴精細的魔元拂過,外圍那些早已衰弱的禁製如同水波般漾開,無聲瓦解。他抱著淩曜,踏入了這片塵封百年的清修之地。
洞內並不昏暗,穹頂鑲嵌著幾顆月白石,兀自散發著柔和清輝。中央的寒玉靈泉蒸騰著乳白色的靈霧,精純的靈力幾乎凝為實質,呼吸間儘是沁人心脾的冰寒氣息。
泉畔,一方光滑如鏡的寒玉台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正是昔日宴清塵閉關靜修、不容任何人打擾的核心所在。
洞內陳設依舊簡潔到近乎空曠——一方天然石幾,一隻陳舊的蒲團,一壁嵌入山體的書架,上麵零落放著些玉簡與古籍,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唯有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彷彿已融入石壁骨髓的雪髓蘭冷香,與記憶深處那人衣袂間縈繞的氣息隱隱重合,隻是被漫長時光封存得愈發幽微淡薄,似有還無。
楚無珩將懷中之人極其輕柔地放置在寒玉台上。溫潤的玉石觸體生涼,竟自發地開始中和淩曜體內那紊亂躁動的氣息,精純柔和的靈力透過錦被與肌膚,絲絲滲入。
那些觸目驚心的淺金色裂痕,其蔓延之勢終於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溫柔撫慰。
楚無珩在玉台邊盤膝坐下,掌心穩穩貼上淩曜冰涼的心口,將自身精純的靈力化作最溫和的涓流,徐徐渡入。
他的動作凝固如同石刻,唯有黑袍的廣袖下擺,偶爾被靈泉蒸騰而上的霧氣無聲拂動。
第一天,他便近乎耗盡了自身百年來刻意煉化,用以在必要時調和魔息反噬的那部分本源溫和靈力。
當這部分儲備告罄,他沒有半分停頓,甚至未曾調息恢復,便開始直接抽取自身最核心的魔元。
渡劫期魔尊的魔元,霸道強橫,暴烈無比。楚無珩以絕強的意誌強行將其拘束,淬鍊提純,剝離其中所有屬於「魔」的侵蝕與暴戾,將其化為最中正平和的能量,繼續源源不斷地注入淩曜體內。
這個過程,無異於刮骨療毒,自損根基。
每抽取一分魔元,他的根基便隱隱動搖一分,隨之而來的反噬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順著經脈逆流而上,刺入靈台,帶來綿長而尖銳的痛苦。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中衣,額角鬢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沿著臉頰滑落,滴在玉台上。他的唇色迅速失去血色,緊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下頜繃緊,脖頸處青筋隱隱浮現。
可他赤瞳中的光芒卻絲毫未減,隻有一片沉凝到極致的專注,彷彿所有的感官都已封閉。
唯一感知到的,隻有掌心下那微弱卻頑強的心跳。
幽芷靜立於洞府入口內側的陰影裡,如同一道沒有生命的剪影,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中是難掩的震驚。
她跟隨魔尊那麼多年,見過他殺伐果決,見過他冷酷陰沉,卻從未見過他如此……近乎自毀般的付出。
她嚴格遵守楚無珩的命令,每隔六個時辰,便會上前進行一次細緻的探查。每一次探查完畢,她臉上那份最初的凝重便會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嘆的複雜神色。
「尊上,」第三日黎明,幽芷完成又一次探查後,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的波動,「裂紋蔓延已完全停止,最表層的裂痕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癒合。蓮身徹底崩壞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楚無珩沒有回應,也沒有立刻收回手。
他依舊維持著靈力輸送,隻是力度變得更加和緩綿長,如同春日裡浸潤凍土的無聲細雨,耐心地溫養著那具終於穩住的「琉璃盞」。
他的靈力不再僅僅是為了對抗崩壞,更是在細緻地梳理淩曜體內因魔氣衝擊和蠱蟲躁動而紊亂的靈力脈絡,試圖為其重建一個平衡。
他的目光,近乎貪婪地流連在淩曜臉上。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近乎自毀式的靈力滋養下,那張臉終於不再是令人心慌的死寂蒼白,肌膚微微透出了一絲極淡的暖玉光澤,雖然依舊脆弱,卻有了生的跡象。
長睫安靜地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不再因痛苦而劇烈顫抖。呼吸雖然微弱,卻已然有了穩定而令人安心的節奏。
那些曾經爬滿脖頸、手臂、甚至向麵頰蔓延的淺金色裂痕,顏色正在逐漸轉淡,邊緣變得模糊,彷彿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緩緩撫平,試圖融入肌膚之下。
楚無珩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胸腔裡,那顆被百年恨意與執念反覆啃噬的心臟,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嘗到了一種陌生而尖銳的滋味。
像是懸崖勒馬後,望著腳下萬丈深淵時襲來的後怕與虛脫;又像是守著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命燈時,看著那微弱的火苗終於顫巍巍穩住,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但他比誰都清楚。
這僅僅是穩住。
蓮身不再繼續崩壞,不代表已經修復。
那些裂紋隻是被強大而持續的靈力強行粘合住了,但根基依舊脆弱不堪,布滿看不見的暗傷。
更讓他心頭沉墜的是,淩曜沒有醒。
他的意識彷彿沉入了極深極暗的海底,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這種安靜,比之前的痛苦掙紮更讓楚無珩恐慌。他寧願看到師尊因恨意而冰冷的眼神,寧願承受他所有的指責與厭惡。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安靜地躺著,彷彿一具精美卻沒有靈魂的軀殼,隨時可能真正消散。
這讓楚無珩不可抑製地想起當初他耗盡心血為宴清塵重塑蓮身時。
當時宴清塵蓮身已成,安安靜靜的躺在冰棺之中,卻遲遲沒有魂魄歸位的跡象。
他也是這樣守著,日復一日,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實現的奇蹟發生……
不知過了多久,楚無珩終於緩緩收回了抵在淩曜心口的手。
持續三天三夜高強度的靈力輸出,即便以他渡劫期的雄厚根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空虛。魔元損耗帶來的反噬在四肢百骸隱隱作痛,靈台傳來陣陣鈍重的暈眩。
他閉目調息了片刻,強行壓下身體翻騰的不適與喉嚨間的腥甜,站起了身。
「守在這裡。」楚無珩開口,聲音因長久未言和靈力損耗而異常低啞,「沒有本尊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若他有任何異動,無論巨細,立刻傳訊。」
「遵命。」幽芷躬身,聲音平靜,卻比任何誓言都更顯鄭重。
楚無珩最後看了一眼寒玉台上昏睡不醒的人。
月白石清冷的光暈籠罩著那張臉,顯得異常寧靜,甚至有一種剝離了所有情緒後,近乎神性的純粹美感。
可楚無珩知道,這寧靜之下,是驚濤駭浪過後勉力維持的廢墟,是懸於一線、不知何時會再次崩塌的脆弱平衡。
他轉身,踏出洞府。
外麵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凜冽的時刻。玄清峰後山積雪皚皚,寒風如刀,捲起細碎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楚無珩立在厚厚的雪地中,玄色衣袍與漫天素白形成鮮明對比。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微微仰頭,望向墨黑沉重的天幕。
天際盡頭,隱約有幾顆寒星掙紮著閃爍,光芒微弱而執著,如同釘在無盡黑暗帷幕上不肯熄滅的銀釘。
像極了那個人。
無論他如何恨,如何折磨,如何用盡手段試圖將其拽入泥淖,染上屬於自己的顏色……那身清冷孤高的風骨,似乎從未真正被折斷過。
楚無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赤瞳中所有短暫的恍惚與疲憊都被強行壓入最深的海底,凍結成冰。取而代之的,是沉澱下來,決絕的探求欲。
他需要答案。
關於那缺失的一半神魂究竟去了哪裡。
關於百年前刑律殿上,那雙冰冷眼眸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真相。
關於宴清塵……他傾慕了十六年,又恨了百年的師尊,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