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門被推開的剎那,濃烈的血腥氣混著情蠱特有的冷香迎麵而來。
殿內沒有點燈,隻有窗外漏進來的一縷慘白月色,薄薄地敷在榻邊。
淩曜蜷在那裡,像一片被雨打透、又碾進塵泥裡的雪。
白色道袍濕漉漉地黏在身上,每一下顫抖都扯出衣料下伶仃的骨線。
他一隻手死死摳著另一隻手臂,指尖深深陷進皮肉,素白的袖口早已裂開,底下是數道猙獰的抓痕,鮮血順著蒼白如紙的小臂不斷蜿蜒而下,在榻邊無聲匯成一灘暗色。
下唇更是慘不忍睹,被咬得血肉模糊,深深的血痕裡仍有猩紅的血珠在不斷滲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門軸轉動的澀響、侵入殿內的夜風、甚至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都未能穿透那層由疼痛織成的繭。
一股無名怒火「轟」地竄上頭頂,楚無珩幾乎是本能的上前,一把攥住淩曜那隻鮮血淋漓的手腕,強迫他鬆開自殘的手。
肌膚相觸的剎那,相思蠱的共感如狂瀾掀起!
透過蠱蟲詭秘的紐帶,楚無珩能清晰地感受到淩曜體內的變化:雌蠱蟄伏在心房處,縮成痛苦至極的一團,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絕望的吸力,如同深淵張開巨口,瘋狂渴求著雄蠱的氣息。
如此霸道,如此不容抗拒,足以讓最堅毅的修士神智崩潰,淪為被慾望支配的野獸。
可淩曜沒有。
他在用近乎自毀的方式,維持著最後一縷搖搖欲墜的清明。
看他被自己親手種下的蠱蟲折磨,看他痛苦掙紮,看他狼狽不堪,楚無珩本該感到痛快。
可眼前的景象非但沒有帶來復仇的甘美,反而像一把鈍刀,慢而重地割剮著他自以為堅不可摧的恨意。
或許是被那過於強烈的雄蠱氣息吸引,淩曜一點一點掀開了濕漉漉的眼睫。
那雙總是清冷的眼,此刻被劇痛和迷亂水霧模糊,在渙散與凝聚間反覆拉鋸。
可每當凝聚起焦距,淩曜都會掙紮著望向眼前之人。
裡麵沒有哀求,沒有示弱,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急切。
他想說話。
到了這種地步,被情慾的烈焰和肉體的痛苦雙重碾壓,連維持清醒都需要用自毀來換取片刻喘息……他竟還想著要「解釋」?
楚無珩心底那股暴怒的火焰燒得更旺了。
解釋?有什麼可解釋的?!
難道到了此刻,宴清塵還想用他那套清冷孤高、悲天憫人的說辭,來粉飾當年那場冷酷的擊殺?
「我受夠了……宴清塵,我受夠了!」楚無珩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嘶啞如困獸咆哮,「你的話,你的苦衷,你的迫不得已……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那些言辭,隻會將他拖入更深的泥沼——
那個既恨著這個人恨到夜夜噬心,卻又無法徹底斬斷那該死執唸的泥沼。
楚無珩不再給自己任何心軟的機會,將人死死按進冰冷的榻間。
他恨他。
恨他哪怕被情蠱折磨至此,眼中卻依舊燃燒著想向他解釋的火焰,彷彿他楚無珩還是曾經那個會被言語打動的傻子。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即便知曉了更深的背叛,即便被刺得千瘡百孔,可看著這人因他而痛苦戰慄的模樣,心底依舊會傳來細細密密的刺痛。
這份無法斬斷的牽絆,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絕望。
為什麼就是放不下?
為什麼就是不能將他當作一個徹頭徹尾的仇敵,乾脆利落地碾碎他的神魂,讓這百年的糾葛與痛苦徹底終結?!
禁言咒仍在,淩曜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他的目光卻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著楚無珩每一寸翻騰的神經——那眼神裡有痛楚、有淚光,可更深處,卻氤氳著一片楚無珩無法理解的晦暗潮汐。
那潮汐中,浮沉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哀傷。
這眼神比最鋒利的刀刃更讓楚無珩難以忍受。它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堵在他的心口,塞住他的喉嚨,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別那樣看著我!」楚無珩的聲音因壓抑的狂怒而變調,他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束髮的玄色髮帶。
下一刻,帶著他體溫和微弱魔息的黑綢,嚴密地覆上了淩曜的雙眼,在後腦緊緊繫住。
淩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最後與外界溝通的通道也被斷絕。
世界陷入一片虛無的黑暗,唯有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空氣中的血腥與他身上凜冽侵略的氣息交織,以及心口雌蠱那幾乎要將靈魂都吸扯出去、墜入無邊黑洞般的渴求……
淩曜繃緊的抵抗,在黑暗與蠱蟲摧枯拉朽的吞噬下,寸寸瓦解。起初他還會因楚無珩的觸碰而細微地顫抖,指尖無意識地摳抓著身下冰冷的錦緞,試圖抓住一點虛幻的支點。
可隨著那侵略的氣息深入骨髓,隨著雌蠱在血脈中掀起滔天巨浪般的共鳴,那點徒勞的掙紮漸漸化作了另一種形態——
破碎的嗚咽被禁言咒鎖在喉間,化作濕熱的喘息。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攥緊的布料,指尖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下,又在他下一次逼近時,如同溺水者攀附浮木般,倏地攥緊了他背後的衣袍。
楚無珩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恨意是支撐他百年的骨架,可此刻抱著這具溫熱顫抖的身體,感受著彼此血脈中蠱蟲病態的共鳴,那骨架卻像沙堡般在潮水中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更洶湧的恐慌——
他害怕。
害怕就算證據確鑿,就算恨入骨髓,他依舊放不下這個人。
害怕這百年的執著,到頭來隻是一場自己不願醒來的可悲沉溺。
所有混亂情緒化作失控的力量,隨著楚無珩的侵占,洶湧的魔氣不再受控,如同決堤洪流,不管不顧地灌入淩曜體內!
淩曜猛地仰起脖頸,被綢帶矇住的眼窩下滲出更多淚水。他張著嘴,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身體在過載的刺激與痛苦中繃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弓弧。
冰火交織的酷刑在經脈中重演,且因魔氣的失控而威力倍增。雌蠱在狂喜與痛苦中戰慄,加劇著靈魂層麵的渴求與空虛。
楚無珩在動作中俯身,他看不到那雙眼睛裡的情緒了,可這無聲的承受,這順著蒼白臉頰不斷滾落的淚,卻比任何控訴都更讓他心如刀絞。
煩躁、暴戾、恨意、還有那該死的、揮之不去的心疼……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滾炸裂。他猛地閉上眼,將臉埋進淩曜汗濕的頸窩,彷彿這樣就能逃避一切,逃避自己那顆仍在為這個人疼痛的心。
一滴滾燙的液體,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淩曜裸露的鎖骨上。
不同於汗水,也不同於血。那溫度灼人,帶著沉重的、幾乎壓垮一切的悲傷,還有一絲……絕望的眷戀。
淩曜在滅頂的痛楚與感官的混沌中,被這突如其來的滾燙灼得渾身微微一顫。
楚無珩……在哭?
就在這一剎那——
淩曜喉間那道持續了整整七天,冰冷如鐵箍的禁言咒,如同被暖流沖刷的薄冰悄然碎裂。
幾乎是在重獲聲音掌控權的同一瞬,淩曜用盡了力氣,掙紮著抬起那隻未被完全禁錮的手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碰了碰楚無珩埋在他頸側的臉頰。
觸感冰涼,帶著濕意。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破碎得如同狂風暴雨中即將熄滅的殘燭,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瀕臨渙散的虛弱,卻奇異地蘊含著一絲試圖安撫的力度,輕輕拂過楚無珩被汗與淚濡濕的耳畔:
「別…哭……」
楚無珩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赤瞳駭然睜大。
映入眼簾的,是淩曜蒼白如紙的臉,被血與淚浸染的唇,以及——那身原本瑩潤如玉的肌膚之下,正緩緩浮現出無數細密、如同極品琉璃即將碎裂前的紋路!
那些紋路泛著淺金色的微光,本該聖潔,此刻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
它們自心口蔓延開來,如同擁有生命的蛛網,迅速爬滿脖頸、肩臂、鎖骨,甚至向著蒼白的麵頰下延伸……
九天淨世蓮重塑的完美蓮身,在歷經了相思蠱的煎熬灼燒,以及魔尊那完全失控、霸道蠻橫的魔氣灌輸之下——
終於不堪重負,開始顯現出崩壞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