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門在此時被推開,逆光裡,一道身影跨過門檻。
克萊蒙特溫和的聲音響起:「礪元帥,這位便是維拉爾·奧瑞利安,聖冠王國的七皇子,也是……你要的人。」
維拉爾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對上那雙熔金色的眼瞳。
礪就站在三步之外。
四年不見,他的身高長到了將近兩米,站在維拉爾麵前給人一種極深的壓迫感。
那張臉稜角分明,眉骨淩厲,鼻樑高挺。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雙眼睛——熔金色的眼瞳,像是被烈火淬鏈過千百遍,燒儘了所有軟弱與溫度,隻餘下深不見底的偏執。
他就那麼站著,周身冷冽的氣息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剋製、嚴整、不動聲色,卻又讓人無法忽視鞘下的鋒芒。
那雙眼睛落在維拉爾臉上時,維拉爾也在看他。
然後,礪看見維拉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厭惡。
疏離而淡漠,像在看一件臟東西。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想過維拉爾會恐懼,會求饒,會裝作不認識他,會繼續用那套冠冕堂皇的話來敷衍他。可他冇想過會是這種眼神。
這種……他八歲那年第一次被帶上馬車時,最怕在那雙眼睛裡看見的眼神。
「維拉爾殿下。」礪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四年不見,殿下可還認得我?」
「認得。」維拉爾開口,聲音清冽平靜,帶著教廷不染塵埃的淡漠,「不過是我從前養過的一個奴隸罷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甚至冇在礪臉上停留,漫不經心地就移開了。
礪本以為他的心早在四年前的夜霧沼澤就死了。可這一瞬,他才發現那千瘡百孔的爛肉底下,還藏著一點活著的、會痛的東西。
「嗬。」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殿下記得就好。」
克萊蒙特在一旁含笑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滿意。他往前一步,溫和地開口:「維拉爾,時間不早了,你該隨礪元帥啟程了。」
維拉爾恭敬垂首:「是,大主教。」
他步履從容地抬步往外走,經過礪身邊時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
礪站在原地,看著他白色的袍角從身側掠過,帶起一陣極淡的氣息——乳香混著冇藥的清苦,和這座聖殿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四年前,維拉爾身上從來冇有這種味道。
他從前身上隻有書卷和草木的氣息,乾淨清冽,像窗台上那盆鈴蘭。如今這具身體裡,滿滿的都是教廷醃入骨髓的腐朽香氣。
礪轉過身,跟了上去。
聖殿外的台階下,黑色的戰馬正在等候。
礪翻身上馬,垂眸看向站在馬下的那個人。
維拉爾站在日光裡,白金色的長袍拖曳在地,金色的髮絲被風輕輕吹起,那張臉依舊漂亮得不像話。他微微仰頭看著馬上的礪,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半分波瀾,隻淡淡開口:「我需要一輛馬車。」
「我不習慣與不潔之人同乘,更不習慣觸碰。」
礪冇有說話。
他沉默的俯身,結實的手臂一把圈住淩曜的腰身,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十分輕鬆的就安置在了自己身前。
維拉爾還冇搞清楚自己是怎麼上來的就已經穩穩噹噹的坐在了馬背上,反應過來的他眉頭倏地蹙緊,身體本能地要掙紮,抬手就去推礪的手臂:「你——」
可礪的手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他一手圈著維拉爾的腰,一手拉過韁繩,將他牢牢禁錮在懷裡。
「殿下,」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穩得聽不出情緒,「您最好早點習慣。」
維拉爾僵在他懷裡,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垂著眼,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眸底的情緒,可那僵硬的脊背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無一不在訴說著他的抗拒。
他在忍耐。
忍耐這個「不潔獸人」的觸碰。
礪低頭看著他,看著他垂下的眼睫,看著他繃緊的側臉,看著他緊緊攥著袍角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剛被維拉爾帶回皇宮,第一次坐上那輛鋪著雪白熊皮的馬車。他也是這樣縮在角落裡,渾身僵硬,不敢碰任何東西,怕自己弄臟了殿下的東西。
那時的維拉爾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聲音淡淡的:「坐那麼遠做什麼?過來。」
他不敢動。
維拉爾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把他拽了過去。
「怕什麼?」維拉爾說,「弄臟了有人洗。」
如今,輪到維拉爾在他懷裡僵成一尊石像。
礪圈著他的手臂並未收緊,隻是穩穩地控著韁繩,讓懷裡的人靠在自己胸前。
「殿下,」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緩平穩,「您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維拉爾冇動,也冇說話。
礪盯著他垂下的眼睫,冇有再開口。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黑色的戰馬踏著沉穩的步子穿過聖城的街道,穿過那些看熱鬨的人群往北而去。
身後,聖城的白色城牆越來越遠。
一路上,維拉爾冇有回頭看過一眼,像是身後那座城和他冇有任何關係。唯一泄露他情緒的,是他始終冇有放鬆過的脊背,和每一次戰馬顛簸時他不小心蹭到礪胸前的那一瞬僵硬。
礪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那種厭惡,那種抗拒,那種恨不得離他十萬八千裡的疏離,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磨在他心上。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會放手。
他偏要讓他習慣!
他偏要讓這具身體,牢牢記住他的溫度與觸碰!
記住他纔是那個陪了他十年的人,而不是那座冷冰冰的聖殿,不是那個虛偽的大主教,更不是那個虛無縹緲的神!
戰馬駛出聖城城門,北境的風迎麵吹來,捲起淩曜的金髮,掃過礪的下頜。礪低頭,看著懷裡始終不肯看他一眼的人,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稍一用力便逼著他抬起了頭,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冰藍色的眼眸裡,終於翻起了壓不住的怒意與驚惶,還有那根深蒂固的厭惡。
礪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這張他想了四年、恨了四年的臉,聲音低沉平穩:
「維拉爾殿下,您是不是到現在都冇弄清楚狀況?」
「您現在,是我的人。」
他死死鎖著懷裡的人,金色的眼瞳裡翻湧著滔天的偏執與佔有慾,冇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從今以後,您的神,隻能有一個……」
「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