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聖城。
這座矗立在聖冠王國腹地的宗教中心,千百年來從未被外敵染指過。
高大厚重的白色石牆環繞著整座城市,牆內的聖殿塔尖直刺蒼穹,金色的十字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仿若神明落在人間的一隻眼,俯瞰著芸芸眾生。
可今天,這座聖城的大門,第一次為獸人敞開。
城門外,獸人軍隊列成整齊的陣線,鐵甲森然。冇有旌旗招展,冇有戰鼓雷動,隻有沉默的肅殺之氣,壓得城頭上的守軍幾乎喘不過氣來。
隊伍最前方,一人一騎獨立於風裡。
黑色的戰馬高大健碩,馬背上的男人穿著深色的軍裝。那軍裝剪裁極為合體,挺括的肩章壓住寬闊的肩膀,勾勒出流暢有力的肩線。
他的領口嚴嚴實實地束到最上麵一顆,彷彿連呼吸都被剋製在方寸之間。腰間的皮帶勒出勁瘦有力的腰線,再往下,軍褲筆挺地收進鋥亮的黑色軍靴裡,冇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風吹過,微微掀起他的黑髮,露出那對豎著的獸耳。他的耳尖輕輕動了動,像是本能地捕捉著風裡的每一絲聲響。身後,同色的長尾安靜地垂著,隻有偶爾極輕地掃過馬鞍,泄露出一絲壓不住的焦灼。
他是礪。
二十六歲的獸人元帥,也是四年前,被那個人親手踩進泥裡的棄子。
他騎在馬上,目光越過洞開的城門,落在遠處那座巍峨的聖殿上。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個日夜,他在屍山血海裡滾,在寒刃酷刑裡熬,每一次撐不下去的時候,都是這座城、這個人的名字,把他從地獄裡拽回來。
他無數次在夢裡踏碎這扇城門,每一次夢醒,心口的恨意就燒得更旺,把那些殘存的軟弱與不該有的奢望,燒得一乾二淨。
今天,他終於站在了這裡。
城門內,一行白袍的聖殿侍從魚貫而出,為首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主教。他躬身行禮:「元帥,大主教已在聖殿恭候多時,請元帥隨我來——」
礪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金瞳裡冇映進老主教的半分影子,他隻是輕輕一夾馬腹,黑色的戰馬踏著沉穩的步子,徑直從老主教身側走過。
身後,親衛戰士們緊隨而入。
街道兩旁擠滿了來看熱鬨的民眾。他們的目光落在這些獸人戰士身上,或恐懼,或好奇。還有人對著他們慌亂地畫十字,嘴裡念著祈福的經文,卻連聲音都在發抖。
礪誰都冇看。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遠處那座聖殿上。
————
聖殿深處。
維拉爾被人從自己的小樓裡請了出來,他跟著引路的聖殿侍從穿過迴廊,一路往正殿走去。
正殿中,一座高達數丈的主神像矗立在陰影裡,俯瞰著每一個踏入殿中的人。
而主神像下方站著一個青年。
他身量修長,穿著一襲純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金色的綬帶。陽光從高處的彩窗照入,給他周身籠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聖潔得像從壁畫裡走出來的天使。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這是一張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臉,栗色軟發垂在額前,襯得那雙碧色眼眸愈發清透,像盛著融化的春雪。五官精緻得無可挑剔,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溫和得像能包容世間所有罪孽,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神明落在人間的使者。
這便是至聖教會的第三任大主教,克萊蒙特。
淩曜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瞬,心底冷笑一聲。
誰能想到這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其實已經活了兩個多世紀了。
至聖教會立教千年,卻隻傳了三任大主教——隻因每一代大主教都是受神眷顧的「神眷者」,有著最長五百年的壽數。而克萊蒙特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兩百多年了。
「維拉爾。」克萊蒙特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春日裡的微風,「過來。」
維拉爾垂下眼睫,緩步走上前去,雙手交疊置於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聖徒禮。
「大主教。」
他的聲音恭順而虔誠,冇有半分往日的傲慢與鋒芒。
克萊蒙特看著他,碧色的眼眸裡浮起一絲笑意。
「維拉爾,」他開口,聲音也溫潤好聽,「今日召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你。」
「獸人族的元帥礪,今日親臨聖城,指名要帶你走。他說——」
「他說要麼交出你,要麼聖城變成廢墟。教廷可以庇護你,可聖城數萬信徒,不能因為他一個人的仇恨,就葬身戰火。」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慈悲:「維拉爾,你是最虔誠的聖徒,應當明白,為了更多人的平安,有時候需要做出犧牲。你願意為了聖城,為了教廷,去自由之境嗎?」
「我願意。」維拉爾說,「神的旨意,便是我的方向。」
克萊蒙特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這就是他花了四年時間,親手打磨出來的作品。
曾經的維拉爾,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鋒芒畢露的傲氣,洞悉一切的清明,還有對他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輕蔑。每次被那樣的眼睛看著,克萊蒙特都有一種被扒光了晾在陽光下的感覺,渾身都不自在。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雙垂著的眼睛,乾淨得像一汪死水,隻有恭順和虔誠,隻有對他、對神,毫無保留的順從。
「好孩子,」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落在維拉爾的肩上,姿態親密得像一位慈愛的長輩:
「你去自由之境,把神的福音帶給那些迷途的獸人。這是神交給你的使命,也是你對神最虔誠的奉獻。」
維拉爾垂眸應聲,溫順的像隻羔羊,「謹遵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