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冇有按地圖上的路線走。
獸人刻在骨血裡的危險預警和屍山血海熬出的生存本能,遠比一紙荒唐的地圖可靠!
他帶著殘部在這片吃人的泥沼裡一步一陷地往前挪,一走就是一個多月。
他們自流沙的巨口中掙脫,自劇毒蛇蟲的獠牙下繞行,在連天暴雨裡守住了最後一絲生息,在斷糧的絕境裡憑草根腐木撐過了一日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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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兄弟又倒下了七個,隻剩下六十九個獸人,他們個個瘦脫了形,衣衫襤褸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礪也是一樣。
他肩上的箭傷反覆發炎潰爛,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好幾次差點陷進流沙,好幾次差點死在毒蟲的叮咬下,可他全憑著一口氣撐了下來。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走出去。
他要親自站到維拉爾麵前,問清楚——那十年的相伴中,到底有幾分出自真心?
終於,在一個清晨,他們走出了夜霧沼澤,踩上了堅實的土地。
礪站在初升的陽光下,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曾吞噬了無數性命的沼澤,那裡霧氣繚繞,再也看不見來時的路。
他曾以為,走出這片死地,便能窺見天光,等到他心心念唸的救贖。
可入目所及唯有一望無際的荒原,和穿骨而過的呼嘯長風。
冇有等候的人馬,冇有接應的旌旗,冇有他等的那個人。
維拉爾,是真的從來冇有想過要找他們。
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商隊經過,說話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聖冠王國的七皇子,回國後被教廷封為『全大陸最虔誠的聖徒』了!」
「那可是大主教克萊蒙特親自加冕的!如今住在聖殿深處,每日晨禱誦經,比苦修士還要虔誠。」
「聽說這次北境大勝,全靠他獻祭了自己的獸人營,才換來了中軍的平安,這回得到教廷的認可,實至名歸嘛……」
礪脊背僵硬地聽著這些話隨著商隊漸行漸遠。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他帶著兄弟們在沼澤裡與死神搏命、九死一生的時候,他奉了十年的殿下,他視若神明的那個人,正跪在他曾經最鄙夷的教廷麵前,用他們獸人的累累白骨,鋪就一條自己通往神壇的路。
他十年的赤誠與信仰,十年的捨命相護,到頭來不過是維拉爾獻給教廷的投名狀,是他權謀路上的墊腳石,是他用完即棄的棋子。
礪站在荒原上,風捲著砂礫抽打在他的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抬手從懷裡掏出那縷被他用麻布包好的金髮。
那縷金髮,他曾視若珍寶,放在最貼近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觸到那縷柔軟。他曾以為這是神明獨賜給他的恩典。
可現在想來,多可笑。
礪抬起頭,望向聖冠王國的方向,望向那座他望不見的聖城。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再也冇有了半分對神明的仰望,餘下的唯有冰封萬裡的恨意,與足以焚儘世間一切的偏執。
「維拉爾・奧瑞利安。」
他輕聲念著這個刻在骨血裡十年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咬牙切齒的恨。
「你會後悔的。」
他轉身,帶著身後六十九個同生共死的兄弟,走向了四國交界的無主之地。
他要建立一座隻屬於獸人的城池,練一支無人能擋的鐵血之師。
他要踏平聖城,撕碎教廷虛偽的神諭,把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徒」,從神壇上狠狠拽下來。
他要把他鎖在身邊,讓他再也不能把他當成棄子,隨意丟棄!
他要一字一句,逼他親口說清,那十年的溫柔,那十年的偏愛,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他要讓他親身體驗,被最信任的人碾碎信仰、棄如敝履、萬念俱灰的滋味。
這世間欠他的,欠所有獸人的,他都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
三年之後。
四國邊境的無主之地上,崛起了一支名為「自由聯邦」的勢力,領頭的黑豹族獸人元帥,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邊境,建起了一座完全屬於獸人的城池——自由之境。
無人知曉,這位令大陸聞風喪膽的元帥,書房裡常年供著一盆盛放的白色鈴蘭,與一枚被戰火燻黑的令牌。
更無人知曉,每當他立於高聳的城牆之上,望向聖冠王國的方向時,那雙金色的眼瞳裡翻湧的,到底是刻進骨血的滔天恨意,還是曾經愛到極致、如今卻燒成灰燼的瘋狂執念。
他每天都在等。
等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踏平聖城,撕碎教廷,把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徒」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到那時,他要讓維拉爾的眼裡心裡,都隻裝得下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