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年這麼狠的嗎?」
淩曜的聲音在識海裡響起,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係統000沉默了一瞬,語氣裡帶著點無語:「你問我?你自己乾的缺德事,自己心裡冇數?」
「嗯……」淩曜摸著下巴,盯著畫麵裡那個麵無表情把令牌扔進火盆的自己,竟緩緩點了點頭,「不過話說回來,是挺符合我的風格,夠絕。」
影像還在往前淌。
營地裡的鼾聲此起彼伏,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遠了又近,直到整個軍營都沉入最深的黑暗裡,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掀開了中軍大帳的帳簾,走了進去。
是礪。
火盆裡的炭火早已燃儘,隻剩一捧灰燼。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雙手在冷灰裡一點一點地刨。
炭灰嵌進指甲縫裡,和傷口滲出來的血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團,他卻像冇有半分知覺。
終於,他觸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
礪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來,輕輕吹去上麵的浮灰。
令牌已經被熏得通體發黑,可背麵那個刻得不算工整的「礪」字,還清清楚楚地嵌在上麵。
殿下把它扔了。
可他還是捨不得。
他把令牌死死攥在掌心,金屬冰冷的稜角深深硌進皮肉裡,可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疼。
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他心底那點卑微到塵埃裡的幻想還是冇死透。
殿下不會真的拋下他的。帳裡那些傷人的話,一定是假的,是做給旁人看的。
那些教廷的聖裁者就站在帳後,殿下素來和教廷水火不容,絕不能當著他們的麵表露出他對一個獸人的偏愛。
對,一定是這樣。
等他把敵軍主力引開,等中軍穩住陣腳,殿下一定會派援軍來的。
一定會的。
出發前的淩晨,是夜色最濃的時刻。
礪站在隊列前清點著人數。親信卡格爾卻快步走了過來,這個素來悍勇的灰狼族漢子此刻臉色慘白,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頭兒……」卡格爾的聲音壓低,卻帶著點哭腔,「你看了嗎?那張地圖。」
礪的眉頭微蹙:「什麼地圖?」
「昨天殿下給你的那張羊皮地圖。」卡格爾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我剛纔看見它從你懷裡掉出來,撿起來看了一眼……」
礪的眉頭瞬間皺緊,語氣冷了下來:「誰讓你碰我的東西?」
「頭兒,你看一眼!」卡格爾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絕望,「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礪的目光落在那張被展開的羊皮紙上。
卡格爾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這地圖上隻標了往沼澤深處去的路線,冇有回頭路!標出來的那些安全落腳點,全是流沙死區!殿下他……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我們活著回來!他是要我們死在沼澤裡!」
礪冇有說話。
他就那樣定定地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卡格爾以為他下一秒就要瘋掉的時候,他才緩緩移開目光,聲音平靜得可怕,「收起來吧。」
「頭兒?!」
「準備出發。」礪轉過身背對著他,「這是軍令。」
天亮之前,獸人營出發了。
他們一路往前,悍不畏死地狠狠撞進了敵軍大營。喊殺聲瞬間撕裂了寂靜的平原。
敵軍主力被死死拖住了,可代價也異常慘烈。
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從三百變成了兩百,最後變成不到一百。
每一次遠處傳來號角聲,礪的心臟都會驟然停跳,以為是援軍來了。
可每一次迎來的,都是鋪天蓋地的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卡格爾帶著狂喜的嘶吼猛地從身後傳來,「頭兒!是中軍的訊號!我們贏了!殿下贏了!」
礪回頭,遠處東南方向的天邊,一道耀眼的紅色煙火沖天而起,那是聖冠王國的勝利訊號。
殿下贏了!
他的殿下,平安無事。
礪撐著捲了刃的戰刀,扯出一個笑來,在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猙獰嚇人,可那笑意卻是從眼底透出來的,亮得驚人。
可就在這時,清晰的號角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中軍全線撤離的訊號。
礪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是目光透過漫天飛舞的血霧,死死望向遠方。他看著那麵屬於維拉爾的金色王旗正朝著遠離戰場的方向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殿下冇有派援軍。
他走了。
他是真的……不要他了。
手裡的戰刀哐噹一聲,重重砸在地上。礪站在屍山血海裡,喉嚨裡湧上濃烈的腥甜再也壓不住,他猛地弓起背,一口鮮血直直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黃沙,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像他這十年,掏出來捧到維拉爾麵前,卻被踩得稀爛的一顆真心。
耳邊的喊殺聲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維拉爾那些冰冷的話,一遍又一遍循環往復,像魔咒一樣死死箍住了他的心臟。
原來……十年相伴,十年守護,十年視若神明的仰望,全都是他一廂情願的笑話。
「頭兒!快走!冇路了!」
卡格爾嘶吼著撲過來,拽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從失神裡狠狠拽了出來。身後的敵軍已經圍了上來,他們被逼到了夜霧沼澤的邊緣。
前有追兵,後無退路。
礪看著眼前霧氣瀰漫的死亡之地,無聲的笑了。卡格爾說的冇錯。維拉爾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們活著回來。
給他這張地圖,不是留生路,是怕他被活捉泄露軍情,要讓他死在沼澤裡,死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他笑自己到了最後一刻還在為他找藉口,還抱著那點可憐的幻想。
原來他從八歲被維拉爾帶出角鬥場那天起,就隻是一枚棋子。
好用的時候便被捧在手裡,教他認字,教他兵法,給他體麵,給旁人得不到的偏愛。
不好用的時候就隨手扔掉,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走。」礪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轉身看向身後僅剩的七十六個獸人,那雙曾經盛滿了光和溫柔的金色眼瞳裡,此刻隻剩下死寂的平靜,「我們活下去。」
話音落,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戰刀,最後望了一眼王旗消失的方向,便一頭紮進了茫茫的夜霧沼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