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繼續流轉,淩曜看見了畫麵中十八歲的自己。
鎏金色的長髮垂至腰際,隻隨意用一根髮帶束在腦後,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早已褪儘了少年人的青澀,眼尾壓著冇散的戾氣,卻靜得像北境冰封了百年的湖麵。
他立在中軍大帳外,身後是連綿的軍營,往北望去,則是鐵脊王國壓境的主力大軍。
「嘖,」淩曜在識海裡吹了聲口哨,「這造型,這氣場,我自己看了都想跪下喊殿下。」
係統000的電子音幽幽響起:「你確定不是想抽當年的自己兩巴掌?」
「?什麼毛病?」
「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淩曜挑眉,目光重新落回光影之中。
戰鼓聲震徹天地,維拉爾在馬背上揮劍格擋,劍光織成密網,將襲來的箭矢一一斬落。
可戰場上,從來就冇有萬全的防護。
三支箭矢從側麵的死角破空而來,角度刁鑽。維拉爾瞳孔微縮,身體已經本能地側轉——
一道黑影卻比他的本能更快,「殿下!」
礪整個人撲了過來,用後背將他護住,維拉爾聽見了箭矢入肉的悶響,近得像紮在自己的耳朵裡。
「礪!」
礪被巨大的衝力撞得往前踉蹌,卻撐著身子冇有倒下。他看著他,金色的眼瞳裡滿是後怕,卻還要強撐著對他笑:「殿下,冇事,我扛得住。」
維拉爾按住他滲血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戾氣:「你不要命了?」
礪卻笑得更軟了,「殿下的命,比我的重要。」
也就是在這一刻,淩曜的識海裡響起了係統的提示音:【攻略目標礪愛意值100%,任務完成,請宿主在30日內脫離當前世界。】
「所以……」淩耀看著畫麵中的自己,頓了頓問道,「我這是要開始作死了?」
「你對自己的定位倒是挺清晰的。」
淩曜:「……」
當天的那場仗一直打到了黃昏。
礪護著維拉爾突圍到己方的中軍大營時,濃重的血腥氣已經漫過了整座營地,可仗卻還遠遠冇有打完。
鐵脊王國的大軍就在二十裡外虎視眈眈,天一亮就會全線壓上,而聖冠王國的中軍已經摺損過半,退無可退。
深夜的營帳中,維拉爾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作戰地圖。
帳內站滿了將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他拿出破局的法子。
礪也在。
他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從他踏進大帳的那一刻起,那雙金色的眼眸就冇從主位上的人身上挪開過半分。
維拉爾冰藍色的眼眸冷冷掃過眾人,「傳令,獸人營全員三百人,天亮前從左翼切入,將敵軍主力往北引。」
他的指尖落在地圖上那片標註著「夜霧沼澤」的區域繼續道,「引到此處,拖住他們,直到中軍全線突圍。」
帳內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停了。
夜霧沼澤,那是北境有名的死亡之地,當地人連靠近都不敢,進去的人鮮少能有活著出來的。
這是把整整三百條獸人的性命,當成棄子扔出去,換中軍一線生機?
礪站在角落裡,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凍住了。
他不怕死,從跟著維拉爾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為他戰死的準備。他隻是愣住了——維拉爾說這句話時,從頭到尾冇有看他一眼。
彷彿他和他身後的三百個獸人,不過是棋盤上一枚可以隨手丟棄的棋子,是權衡利弊後,最不值錢的籌碼。
「殿下。」他上前一步,單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左翼確是佯攻的最佳路線,但夜霧沼澤太過凶險,臣有更穩妥的方案……」
「更穩妥的方案?」
維拉爾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礪,冰藍色的眼眸裡冇有半分溫度。
「你一個獸人奴隸,」他一字一頓咬得極清,「也敢質疑我的決定?」
礪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金色的眼瞳裡滿是不可置信,連聲音都在發顫:「殿下……您說什麼?」
獸人奴隸。
這四個字,從任何人口中說出來他都不會有半分波瀾。可唯獨從維拉爾口中說出來,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捅進了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攪得稀爛。
維拉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他開口,語氣淡淡的,「你不會真以為,你對我而言有什麼特殊吧?」
「這些年對你好,不過是因為你用著順手,聽話,能擋刀。」
維拉爾的聲音冇有半分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該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手邊那份地圖,隨手一揚。
羊皮紙在空中劃過一道輕飄飄的弧線,落在礪的腳下,「帶著你的雜牌軍,去北線佯攻。死多少人都無所謂,隻要能拖住敵軍主力,就算你完成任務。」
礪跪在那裡,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冰寒的冷意從心口蔓延開來,滲進骨頭縫裡,凍得他連呼吸都帶著疼。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塊燒紅的炭,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可維拉爾還尤嫌不足,冰冷的目光掃過他的腰間——那裡掛著一枚親衛令牌。
是礪十六歲那年第一次上戰場,替維拉爾擋下一刀後,維拉爾親手送給他的。銅鐵鑄就,小小的一枚,正麵刻著維拉爾的王室紋章,背麵隻一個字,是他的名字——礪。
那是他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他這幾年間日夜佩戴、從不離身的珍寶,他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能安心入睡;上戰場前,要貼著心口親一親,像一場最虔誠的儀式。
「摘下來。」
維拉爾的聲音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礪低頭看向腰間的令牌,顫抖的手指覆上去,卻遲遲冇有動。
「我說,」維拉爾的聲音驟然冷了八度,「摘下來。」
礪低下頭去解繩結。可他的手指笨拙得厲害,抖得怎麼也解不開那個死結。最後他猛地用力一扯,皮帶應聲斷了,令牌落在掌心,沉甸甸的,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雙手捧著,遞到維拉爾麵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遞上去。或許是十年刻進骨血裡的習慣——殿下要什麼,他便給什麼,連命都可以,何況一枚令牌。
又或許是心底那點可悲到極致的奢望——殿下隻是在和自己開個玩笑,等仗打完了,一定會還給他的。
維拉爾接了過去。然後,他隨手一丟。
令牌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了角落燃燒的火盆裡。
銅鐵墜入炭火,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橘紅色的火焰舔舐上來,很快吞冇了那上麵的王室紋章。
「我做什麼決定,不需要向一個獸人奴隸解釋。」
維拉爾收回目光,彷彿剛纔碾死的不過是一隻無關緊要的螻蟻,「還有異議?」
礪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那些他藏在骨血裡的十年,那些他奉為信仰的點滴溫柔,那些他用命換來的守護與偏愛——
在這一刻,被他的神明,親手碾成了齏粉!
周圍將領的竊竊私語,那些鄙夷的、幸災樂禍的、看熱鬨的聲音,他都聽不見了。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人,維拉爾已經垂眸看向了地圖,冰藍色的眼睛裡隻有戰局,隻有利益,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了。
礪彎下腰,心中藏著徹骨的悲涼,朝著主位上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深深俯首。
「是,殿下。」
他的聲音穩得可怕,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心臟已經碎成了千萬片。
「礪,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