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繼續流轉,淩曜看見畫麵裡八歲的自己坐在寢殿的落地窗前。午後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般順著窗欞淌進來,在他周身籠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他膝上攤著一卷泛黃的東方古籍,垂眸翻頁時,鴉羽般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漫不經心。
明明是稚氣未脫的年紀,周身卻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意,矜貴得像雪山之巔不沾凡塵的冰,生人勿近。
「嘖嘖,」淩曜在心裡咂了咂嘴,「這裝逼的氣質,我當年就拿捏得這麼穩了嗎?」
係統000翻了個白眼:「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也就那隻小黑豹吃你這套。皇室上下誰不清楚,七皇子維拉爾看著是個不染塵埃的聖徒,內裡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瘋起來連教廷的麵子都敢掃。」
畫麵裡的寢殿門被推開一道極細的縫,一個小小的身影扒著門框探進來,黑色的獸耳緊緊貼在發頂,同色的尾巴繃成了一條直線,連呼吸都壓得幾乎聽不見,生怕驚碎了窗邊那片安靜的日光。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維拉爾沒有抬頭,指尖還停留在書頁上,彷彿早就料到他會來,聲音淡得像落雪:「杵在門口做什麼?進來。」
淩曜看著畫麵裡的場景,眉梢微挑。
這哪裡還是昨天那個渾身血汙、在角鬥場裡奄奄一息的小黑豹?
一夜的打理,他糾結成氈的黑髮被洗得柔軟,垂在光潔的額前。長期的飢餓讓他臉頰微微凹陷,反倒襯得那雙熔金似的眼瞳愈發大,亮得像藏了一捧星火。
合身的白色裡衣外罩著件深藍色侍從短袍,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白色布條從領口露了出來,新舊交錯的傷痕爬在小臂上,非但不狼狽,反倒淬出了幾分幼獸般的淩厲。
他站在離維拉爾三步遠的地方,像被釘在了原地,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那雙金色的眼睛,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鎖在了窗邊少年的身上,連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你看他那眼神,」係統000嘖嘖出聲,「跟小狗似的。」
淩曜嘴角一抽:「你這什麼破比喻。」
「挺貼切的啊。」係統000理直氣壯,「又忠誠又渴望又不敢靠近,不是小狗是什麼?」
淩曜懶得跟它掰扯,目光重新落回畫麵裡。
畫麵裡的維拉爾終於合上古籍,抬眼看向這個昨天被自己帶回來的小豹子,「跟我來,帶你去個地方。」
他起身就往外走,腳步從容,篤定身後的人一定會跟上。礪果然連忙小跑著追了上去,半步不敢落下。
維拉爾帶著礪穿過迴廊,最終停在了他寢殿東側的一扇房門前。他抬手推開房門,暖融融的日光瞬間湧了出來,房間不算奢華,卻樣樣妥帖 —— 鋪著厚軟墊的木床,寬大的書桌,穩當的木椅,牆角立著嶄新的衣櫃。陽光落在原木地板上,漫出一片溫柔的光暈。
維拉爾抬了抬下巴,「以後,你就住這兒。」
礪整個人像被驚雷劈中,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毛都像是炸了起來,又瞬間軟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抬頭看著灑滿陽光的房間,看著那扇能望見整片藍天白雲的窗戶,金色的眼瞳裡瞬間漫上了水汽,紅了眼眶。
「殿下……」 他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我、我是奴隸,我應該睡在 ——」
「奴隸?」維拉爾打斷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誰定的規矩?教廷?還是那些躲在城堡裡,連刀都握不住的酒囊飯袋?」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眼前的少年,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在我這裡,我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我說你住這裡,你就住這裡。」
他的語氣稍稍緩了半分,卻依舊帶著皇子刻在骨子裡的傲然:「這裡是你的房間。以後,你每天晚上都在這裡睡,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礪的本能在瘋狂叫囂,讓他跪下去,用他知道的所有方式謝恩。可膝蓋剛彎下去一半,就想起昨天維拉爾說的話 —— 不許像奴隸一樣,動不動就給人下跪。
他僵在原地,半跪的姿勢不上不下,隻能死死咬著下唇,把翻湧的眼淚憋回去,用力地點頭,點得腦袋都發暈。
「好了,自己熟悉熟悉。」 維拉爾丟下一句,轉身就走。
腳步剛消失在迴廊盡頭,他淡淡的聲音又順著風飄了回來,輕得像一片羽毛:「對了,窗台上有盆花,記得澆水。」
礪愣了好久,才一步步走進那個灑滿陽光的房間,走到窗邊。
窗台上果然擺著一盆小小的白色鈴蘭,花瓣薄得像蟬翼,風一吹,就輕輕顫動,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厲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柔軟的花瓣,生怕力氣大一點,就把它碰碎了。
那天晚上,礪失眠了。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他怕一覺醒來,就回到了角鬥場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裡,等著天亮被推上血腥的沙地,等著被撕成碎片。他怕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就什麼都沒了。
所以他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張木床,睜著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的月光。那盆白色的鈴蘭在月光裡輕輕搖晃,像在無聲地陪著他。
他就這麼看了一夜,直到月光從窗欞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他纔敢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偷偷地彎了起來。
殿下說的,這是他的房間。
他可以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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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繼續流轉,礪已經在這裡住了一段日子。
維拉爾依舊坐在窗邊看書。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很快,豹耳獸人走了進來。
「殿下。」礪的聲音很輕,帶著恭謹,「您該用點心了。」
維拉爾頭也沒抬:「放著。」
礪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把托盤放在矮幾上,卻不肯退下。他站在原地,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偷偷地落在維拉爾的側臉上。
維拉爾翻過一頁書,終於抬眼,冰藍色的眼瞳看向他:「還有事?」
礪的耳尖瞬間紅透,像被火燒過一樣,慌得連忙擺手:「沒、沒有!我這就退下 ——」
「過來。」
維拉爾看著他,語氣平靜:「我教你認字。」
那是礪這輩子第一次坐在書桌前。
維拉爾在他麵前攤開一張光潔的羊皮紙,羽毛筆蘸了濃黑的墨水,在紙上落下一個圓潤的字母。他的聲音清冽,像冬日裡融化的冰溪水,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念給他聽,然後讓他跟著讀。
礪讀得無比吃力。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在他眼裡像活過來的小蟲,他拚命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去辨認,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舌頭卻怎麼都繞不過那個拗口的發音。
「不、不對……」 他念錯了一遍,瞬間慌了,連忙去看維拉爾的表情,「我、我太笨了,殿下,我……」
「誰說你笨?」
礪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隻是從來沒學過。」 維拉爾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半分不耐,「沒有人天生就會。會了,就不難。」
就這一句話,瞬間擊潰了礪所有的防線。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滾燙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咬著下唇,拚命把那點濕意憋回去。可那句話落進他心裡,燙得他渾身都在發顫。
維拉爾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隻是重新蘸了墨水,在羊皮紙上又寫了一遍那個字母。
「跟著讀。」
礪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那天之後,認字就成了礪每日的功課。
維拉爾教得很耐心,從不因為他學得慢而發火,隻會在他又念錯的時候重新示範一遍。
礪也拚了命地學,白天跟著維拉爾讀,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就用手指蘸著水,在桌子上反覆描摹那些字母,直到深更半夜,困得睜不開眼才肯停下。
他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每次維拉爾讀書的時候,他就悄悄守在旁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個人身上。
維拉爾翻書時垂下的長睫,執筆時微屈的指尖,偶爾蹙眉時眉心淺淺的紋路,甚至是陽光落在他發頂的弧度 —— 他全都偷偷記在心裡,像藏著最珍貴的寶藏,小心翼翼地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