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馬車在角鬥場後門停了約莫一刻鐘。
維拉爾靠在軟墊上,車門外隱約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車門被人從外麵拉開,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塵土和牲畜棚裡特有的臭味湧了進來。
「殿下,那崽子帶來了。」公爵的聲音在外麵響起,殷勤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要不……讓他跟著馬車跑?這味兒沖,別熏著您。」
那個黑豹族的少年被兩個護衛架著,他渾身的血已經幹了,糊在麵板上,和泥汙混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肩膀上的傷口隻是被胡亂用破布條纏了幾圈,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還在往下滲著新鮮的紅。
他低著頭,亂糟糟的黑髮遮住了臉,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野狗。
維拉爾沒理會公爵的話,隻是淡淡開口:「讓他上來。」
公爵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了,喝令護衛把人送上去。
少年被架著往前走了兩步,卻在車轅前,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頭,透過亂發的縫隙看見了馬車裡的情形——雪白的熊皮鋪滿了整個車廂,鑲金的矮桌上,銀盤裡的水果還凝著水珠。而那個金髮的少年靠在軟墊上,衣袍潔白得一塵不染,像聖殿壁畫裡走出來的天使。
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滿手乾涸的血,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沙,渾身是洗不掉的血腥與惡臭。他踩過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髒汙的腳印。
他猛地往後縮了一步。
「快上去啊!」 身後的護衛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少年踉蹌著,膝蓋狠狠撞在車轅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死死抓著車轅,不肯再往前半步。
「我……我跟著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我跑得動。」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維拉爾聞言看向了他,少年的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抖。
他不敢上去。那車廂太乾淨,眼前的人也太乾淨了,他這樣的存在上去,隻會把一切都弄髒。與其被嫌惡地踹下去,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踏進去。
「你在等什麼?」那道清冷的聲音忽然近在了咫尺。
豹族少年猛地抬頭,撞進了一雙冰藍色的眼睛裡。
維拉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車門前,正低頭看著他。
金色的頭髮,冰藍的眼睛,麵板白得像聖殿裡供奉的白玉蘭,連陽光落在他臉上,都像是被馴服了一般,變得格外溫柔。
那雙眼睛裡沒有厭惡,沒有嫌棄。隻是那樣看著他。
像在看一個「人」。
少年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 維拉爾問。
少年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聲音:「……095。」
「這不是名字。」 維拉爾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我問的是,你的名字。」
少年的喉頭髮緊,眼眶瞬間發燙。
他沒有名字。從有記憶起,他就是 095,是主人的財產,是角鬥場裡供人取樂的玩具,是隨時可以死在沙地上的消耗品。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的名字,從來沒有人,把他當成一個 「人」 來看。
「我沒有名字。」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叫維拉爾·奧瑞利安。」
維拉爾開口,聲音清冽得像山間的清泉。
「以後,你就叫礪。」
少年愣住了。
他不懂這個音節的意思,但那個字從那人口中說出來,忽然就變得不一樣了。像是被什麼神聖的東西碰過,一下子有了分量。
「寶劍鋒從磨礪出。」維拉爾說,「意思是,一把好劍,要在磨刀石上千百次地磨,才能變得足夠鋒利,斬斷所有擋在麵前的東西。」
他看著少年的眼睛,「你的名字,就是從這裡來的。」
豹族少年站在原地,仰著頭,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維拉爾,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維拉爾已經轉身回了車廂,倚回了軟墊上,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尋常小事。
他不該上車的……
他是不潔的獸人,是被神詛咒的奴隸,是教廷口口聲聲說會汙染人類靈魂的東西。靠近這位皇子,是僭越,是瀆神,會給他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知道這些……他都懂。
可他掙紮良久,還是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踩上了車轅,踏上了那塊雪白的熊皮毯子。
他縮在車廂最遠的角落裡,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可那雙金色的眼睛,卻控製不住地一次次偷偷看向那個金髮白袍的身影。
維拉爾忽然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正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礪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慌忙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膝蓋。
「你餓嗎?」維拉爾問。
礪沒敢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餓是肯定的,他從昨天起就沒吃過什麼東西,被推進角鬥場前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麼的稀湯,早消化乾淨了。
可他不敢說餓。餓是人的感覺,而奴隸,是不配擁有感覺的。
維拉爾沒再問。他從旁邊的矮幾上拿起擺著糕點的銀盤,放在了身側的空位上,隻說了一個字:「吃。」
礪看著那個銀盤,看著那幾塊他這輩子沒見過的東西,喉嚨滾動了一下,卻沒有動。
「我不喜歡說第二遍。」 閉著眼的少年淡淡開口。
礪慢慢挪過去,伸出手。他的手太髒了,指甲縫裡全是血泥,一伸出來就和那銀盤與糕點形成一種刺眼的對比。他縮回手,在褲子上反覆蹭了蹭,纔拿起一塊糕點。
那東西比他想像的要軟,一拿就碎了一角,他緊張的去握,可那柔軟的糕點卻忽地從他指縫裡溢了出來,零零星星掉在他的褲子上。他慌忙去撿,手忙腳亂地將那塊糕點塞進嘴裡。
甜的。
他從來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甜得他眼眶發酸,甜得他不敢抬頭,怕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見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他嚼了很久很久,才把那塊糕點嚥下去,沒敢再拿第二塊。
「都吃了。」 維拉爾的聲音再次傳來。
礪愣了一下,纔敢慢慢把剩下的都拿起來。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儘量不讓碎屑掉下來。每吃一口,喉嚨都發緊地厲害。不是餓的,是別的什麼,可他說不上來。
窗外是熱鬧的街市,有小販的叫賣聲,有孩子的歡笑聲。礪透過車簾的縫隙悄悄往外看去,看見那些和他長得完全不一樣的人——那些沒有獸耳,沒有尾巴,不用蜷縮著過日子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糕點,又偷偷看了一眼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的少年。
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要將他從角鬥場上帶下來,為什麼要給他名字,為什麼要給他吃這麼甜的糕點。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有名字了。
那個字他還不懂是什麼意思,但他會記住。記住這一天,記住這個人。
記住自己跪在那塊雪白的地毯上時心裡的那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破開,湧進來了一股暖流,燙的他連骨頭都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