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寅時,金陵城外前朝皇陵。
洛迴風展開一張羊皮地圖,指尖在幾處標註上快速點過:「皇陵主殿有兩條密道。一條連線側殿,可容納百餘人;還有一條通向主殿後方石壁,但通道較窄,卻最不易被察覺。」
淩曜分派道,「葉穀主,你帶正道諸人從後方石壁密道進入。進入後暫且藏在暗處,比站在明處更能看清真相,待我訊號發出,你再率人進入主殿。」
正道那些人雖然已經被葉青梧帶了過來,但有些事情若不是親耳所聽、親眼所見,難免會有人心中存疑。
葉青梧微微頷首, 「明白。」
「霜兒,你與洛迴風帶幽冥教眾從側殿密道潛入,那是可容納人數多,和葉穀主一樣,你們也先按兵不動,待我號令。」
雲夙霜握緊手中骨簫:「哥,那你呢?」
淩曜笑得坦然,「我從正門進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不行!」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是雲夙霜和聞寂。
雲夙霜上前一步,「哥,你瘋了?玄真身邊有一百多個人傀,外加八百私兵,你一個人——」
「所以我需要你們在暗處。」淩曜打斷她,「玄真最恨的人便是我。隻有我孤身一人,玄真才會放鬆警惕,忍不住炫耀他的『豐功偉績』。」
雲夙霜粗了蹙眉想要反駁,卻也知道哥哥說的是對的。
玄真那樣的人,最得意的不是殺戮,而是「算無遺策」。當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時,他一定會忍不住讓那將死之人知道,自己究竟敗在了誰的手裡。
而這,是讓那些正道徹底倒戈,讓玄真罪行徹底暴露的重要砝碼!
「我陪他。」
聞寂走到淩曜身側,那雙金紅的眼眸看著淩曜道,「我不出現在明處,我藏在暗處跟著你。」
淩曜微微一怔,聞寂卻已經握住了他的手。
淩曜看著他笑了笑,「好。」
地道內,洛迴風走在最前,手中托著一枚夜明珠,光暈勉強照亮腳下的石階,雲夙霜緊隨其後,身後是幽冥聖教的兩百餘教眾。
「別擔心。」洛迴風的聲音從前方輕聲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哥既然敢走這一步,就一定有把握,更何況還有聞寂兄陪著,他會保護好他的。」
雲夙霜沒有應聲。
她知道哥哥有把握,可她怕哥哥的「有把握」是拿自己的命去換的。
就像兩年前那封遺書裡寫的——「哥哥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可他想過沒有?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對得起」,她隻想他活著。
黑暗中,一隻溫熱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雲夙霜一怔,抬眸對上了洛迴風那雙在幽暗中微微發亮的眼睛。
他沒說話,隻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然後鬆開,繼續往前走。
雲夙霜愣在那裡,心跳卻漏了一拍。
與此同時,另一條密道中。
葉青梧帶著三十餘名正道高手在狹窄的石壁間穿行。
「葉穀主,」身後有人壓低聲音問,「那雲夙燁……可信嗎?他畢竟是魔教教主。」
葉青梧腳步未停,聲音似霜:「可不可信,等會兒便知。他若不可信,這世上便無可信之人。」
身後那人沉默了。
皇陵主殿的正門前,離得近了,淩曜和聞寂都聽見主殿那兒傳來一道老成的聲音,兩人凝神細聽了一下,似乎是:「……蕭氏歷代先祖在上,不肖子孫藏樞蟄伏四十餘載,忍辱偷生,今日終得復國……」
是玄真!
淩曜轉身輕輕握住聞寂的手,在他掌心寫了幾個字:等我訊號。
聞寂反手扣住他的手指,隨後才緩緩鬆開。
淩曜轉向正門,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按下了機關。
「哢——」
石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淩曜眯了眯眼,一步踏出。
皇陵主殿比他想像的還要恢弘。
穹頂高逾三丈,四壁嵌滿了手臂粗的牛油燭,將整座地宮照得亮如白晝。正前方是一座三層高的祭壇,壇上層層疊疊供奉著十餘塊牌位——那是蕭氏歷代先祖。
玄真身披紫金袈裟立於祭壇最高處,手中捧著一卷明黃錦緞,正是他精心撰寫的復國檄文。
祭壇下方,一百一十餘名黑衣武者分列兩側,他們目光空洞、神情木然,彷彿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那是被煉成人傀的武林高手。
更外圍是八百名黑甲私兵,手持利刃,陣列森嚴。
淩曜踏出暗門的剎那,整座大殿的目光便齊刷刷轉向了他。
玄真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張常年悲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切的震驚。他瞳孔驟縮,手中的明黃錦緞都被他攥出了褶皺。
但僅僅一瞬,那震驚便被壓了下去,因為他的目光掃過淩曜身後——那裡空無一人。
是了,密信中說了聞寂已徹底入魔,此刻怕早已被那些愚蠢的正道圍剿誅殺了,怎麼可能還會出現在這兒?
玄真緩緩放下檄文,「雲教主,你果然沒死。」
淩曜散漫一笑,反唇相譏道,「方丈都還活著,我怎麼好意思先走?」
玄真也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雲教主,你該不會以為單槍匹馬,便能壞我四十年大計吧?」
淩曜卻氣定神閒,「方丈,雲某今日來並不是來壞你大計的。」
玄真挑眉。
「雲某是來聽方丈親口講講——這四十多年來,您是如何忍辱負重,如何佈局天下,又如何……將我雲夙燁,也當作你棋盤上的棋子的。」
玄真盯著他,盯著這張曾讓他功虧一簣的臉,忽然仰頭大笑起來,「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眼底浮現出一抹欣賞的光,「雲夙燁,你果然是個妙人。」
「既如此,老衲便成全你,讓你死前好好聽聽,你究竟敗在了誰的手裡!」
玄真開口,從四十年前那個覆滅的夜晚,到如何隱姓埋名藏於梵音寺,如何偶得那個「天生佛骨」的孩子,如何想將他培養成最完美的佛傀之基……
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落進每一個藏在暗處的人的耳朵裡。
葉青梧身後,那些正道人士的臉色越來越白。有人想衝出去,被葉青梧抬手按住,「再等等。」
而洛迴風等人雖已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從玄真口中說出來,還是覺得分外膽寒。
祭壇前,待玄真終於說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淩曜,臉上滿是得意與暢快。
「如何?」他問,「雲教主,這故事可還精彩?」
淩曜靜靜抬眸,「精彩。」
正當淩曜打算下令讓眾人現身之時,玄真卻又笑了起來,「雲教主,我恨你識破我的計謀,毀我佛傀之基,壞我復國大業!若不是你,兩年前我便早已復國,何必等到今日?」
玄真緩緩走下祭壇,紫金袈裟在燭火中熠熠生輝,「但老衲也是當真欣賞於你,我敬你年紀輕輕便有此等膽識和謀略。隻是有一事,老衲一直想不通——」
他在祭壇第三層台階上站定,目光射向淩曜問道,「兩年前幽冥山上,你是不是便知道:若是我那逆徒親手斬殺心愛之人,便還是能被我煉成次一等的佛傀?」
此言一出,身在暗處的聞寂呼吸陡然一滯!
淩曜也微微一怔。
啥東西?什麼次等佛傀?
兩年前在幽冥山上,他隻是想著攻略任務完成了,得死遁脫離這個世界,著急下班而已。至於什麼次等佛傀……他壓根不知道這回事啊喂!
可淩曜沉默的那一瞬,在玄真眼裡卻成了預設。
「嗬!你果然知道!」玄真冷笑。
「雲夙燁啊雲夙燁,你真是好手段,知曉破了戒的佛子若能親手斬斷孽緣,便仍能被練成次一等的佛傀,雖比不上琉璃佛骨的威力巨大,卻也是不可小覷的戰力資源,可你偏偏……」
玄真咬牙切齒,「寧可自絕心脈墜崖!讓所有人以為你死了!也要我徹底斷了讓我那逆徒成為佛傀的念想,你這計謀……老衲都汗顏十分啊!」
聞寂瞳孔驟縮,那一瞬間,他徹底明白了!
兩年前幽冥山上,這人用最誅心的話刺痛他,當眾說他「無趣」,說他「不過掌中玩物」——那些話根本不是羞辱,而是淩曜精心設計的一場戲!
演給天下人看,更是演給玄真看!
就是為了讓自己恨極了他,從此沒了情、隻餘恨,便沒有什麼可以斬殺的「心愛之人」。
可雲夙燁彷彿知道自己的執拗和堅守,怕玄真還是不死心,便索性自絕心脈墜入雲海,讓天下人都以為他死了。
他寧可墜入萬丈雲海,寧可讓他恨一輩子,也不讓他沾上一滴血,也要斬斷他被煉成佛傀的最後一絲可能!
聞寂的眼眶瞬間湧上一股滾燙,那滾燙燒得他視線模糊,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