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官道寂靜無人,月色被雲層遮去大半。
馬車是洛迴風提前備好的,外表瞧著就是尋常商隊用的那種,輪軸處卻以百曉門特製的機簧做了減震,跑起來又快又穩。
淩曜被聞寂抱上車時,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抬眼看聞寂那張麵無表情的臉,「聖僧,我是心脈受損,又不是手腳斷了。」
聞寂沒有應聲,隻是將他穩穩噹噹地放在鋪了軟墊的車廂裡,又扯過一張薄毯蓋在他身上,還貼心地把邊角都掖好,動作行雲流水。
淩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體驗棒,.超讚 】
雲夙霜跟著鑽進車廂,正好瞧見這一幕。她腳步頓了頓,然後還是默不作聲地在角落坐了下來。
聞寂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挨著淩曜坐下,一隻手虛虛地攬在他腰側,像是在護著什麼易碎品。
淩曜本來想打發他出去駕車,但一想到這人守了他三天三夜沒閤眼,還是沒有開口,他要貼著就貼著吧。
馬車動了起來,雲夙霜靠在車廂壁上,目光在對麵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又默默移開,心裡五味雜陳。
她討厭聞寂,但看著聞寂這副生怕哥哥摔了碎了的模樣,又覺得他像條可憐的大狗。
馬車顛簸了一下,淩曜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聞寂的手臂本能地收緊,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另一隻手還不忘去護他的頭。
雲夙霜默默把視線挪到車窗外,就當沒看見。
中途停下換馬時,聞寂抱著他下車讓他透氣。淩曜想自己站著聞寂也不讓,硬是把人圈在懷裡生怕他吹了風。
洛迴風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本來沒什麼,但此刻卻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慘,默默給自己披了件外袍。
「哥,」雲夙霜終於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讓他別這樣?你又不是紙糊的!」
淩曜還沒開口,聞寂已經替他答了:「葉青梧說他要靜養。」
雲夙霜:「………」葉青梧說的是靜養,不是讓你把他裹成粽子啊!
可她看著聞寂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哼,跟這種人說不清。
第二日天黑之時,馬車在一處僻靜的樹林邊停下。
洛迴風翻身下馬,走到車邊道:「前麵有個荒廢的驛站,今晚先在那兒歇一晚,距離金陵還有一天的路程,養足精神,明晚能到。」
聞寂先跳下車,淩曜剛要自己下來,就被他一把抱了起來。
淩曜:「……我自己能走。」
「走路也要力氣。」聞寂抱著他往驛站走去,說得理直氣壯。
雲夙霜跟在後頭,洛迴風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哥這待遇……嘖,我都想昏睡三天了。」
雲夙霜瞥他一眼:「你想讓誰抱你?」
洛迴風一愣,隨即臉騰地紅了。
驛站破舊,但好歹有屋頂有牆。洛迴風生了堆火,雲夙霜取出乾糧分給眾人。
聞寂把淩曜安置在火堆旁最暖和的位置,又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墊在他背後,這才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淩曜下意識問道。
「取水,你該吃藥了。」
雲夙霜咬著乾糧,看著聞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嘟囔了一句:「他倒是記得清楚。」
沒一會兒聞寂就提著水囊回來了。他將水囊湊到火上溫了溫,又倒了一點在自己手背上試了試溫度,這才從葉青梧留下的玉瓶裡倒出一粒藥丸。
「張嘴。」他看向淩曜。
淩曜:「......我自己吃。」
聞寂沒動,就那麼舉著藥丸看著他,眼神固執得像頭牛。
淩曜嘆了口氣,張嘴含住藥丸。聞寂又遞過水囊,看著他嚥下去才收回手。
雲夙霜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手裡的乾糧它不香了。
她默默往旁邊挪了挪,試圖離這兩人遠一點。
洛迴風也跟著挪了挪,小聲問:「你躲什麼?」
雲夙霜麵無表情:「我不想被亮瞎。」
洛迴風:「......說得對。」
待洛迴風剛吃完乾糧,兩隻紙鳶蛾便先後飛進了驛站。他將兩封信箋展開看了看,對眾人道:
「一日後的寅時,玄真將於金陵城外的前朝皇陵舉事,在他祖宗牌位前完成復國大典,然後率領人傀和八百私兵直取金陵城。」
雲夙霜皺眉:「寅時……那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淩曜沉吟道,「那時守軍最無防備,若是被人傀和私兵突襲,城門根本撐不了多久。」
雲夙霜又問道:「青梧姐那邊呢?」
「也來了訊息。」洛迴風取出另一張素箋,「三裡莊的正道人士已經看完真相,群情激憤,正在趕往金陵的路上,預計剛好能趕在玄真舉事前一個時辰到。」
時間剛剛好。
淩曜點頭,正要開口,雲夙霜卻忽然出聲:
「哥,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已派幽冥聖教兩百餘教眾全部直奔金陵,明日亦能到達。」
淩曜微微一怔,他記得自己上回死遁的時候,幽冥聖教教眾才百餘人,怎麼兩年不見就翻番了?
雲夙霜唇角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哥,你把聖教交給我,我便替你守好了它。如今的幽冥聖教,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四分五裂的聖教了。」
淩曜看著她,看著這個自己曾拚命護著的小姑娘此刻坐在火光裡,用那樣篤定的語氣說著「我替你守好了它」,忽然就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你……」淩曜開口,聲音竟有些沙啞。
雲夙霜卻打斷了他:「哥,你不用說什麼,明日,我們便一起麵對玄真。」
「對。」洛迴風應道,「等各方人馬集結完畢,我們便可以直搗皇陵,打玄真一個措手不及。」
幾人對視一眼,眼底是心照不宣的瞭然。
夜深了,奔波了那麼久,雲夙霜和洛迴風都各自安睡,淩曜也有些困了,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意識模糊間,他感覺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了過來,將他整個人攬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淩曜仰頭朝後看去,便看見聞寂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聖僧,」他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睏意,「你這樣抱著我怎麼睡?」
「你睡你的。」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守著你。」
淩曜被他這樣抱著,倒也算舒服,他放棄了掙紮往後靠了靠,換了個姿勢閉上了眼。
身後那人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像是最安心的催眠曲,淩曜的意識漸漸沉入黑暗,呼吸也變得綿長均勻。
聞寂的目光落在淩曜安靜的睡顏上一瞬不瞬地看著。不知怎的,越是靠近金陵,他就越是感覺不安。
一閉上眼,兩年前幽冥崖上,那抹玄色身影如折翼鳥雀般墜入雲海間的那一幕就止不住的在腦海中回放。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他卻怕他會再次消失不見,他緩緩收緊環在淩曜腰間的手臂,卻又不敢太用力。
「雲逐水……」他低聲開口,睡夢中的人毫無察覺,依舊安靜地躺在他懷裡。
聞寂的聲音在夜色裡飄散,「這一次,別再為了我,把自己搭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