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寂忽覺那桌上的字跡彷彿被燭火點燃了般,灼眼無比。
他閉上眼,可那字跡卻彷彿刻進了眼底似的,怎麼都抹不掉。
聞寂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
屋裡的三個人都沒說話。
半晌,聞寂才緩緩開口,他聲音很輕,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我十歲那年……在後山練功時摔斷了腿,師父聞訊趕來,僧袍的下擺都撩起來了,露出裡麵的中褲。我從來沒見過師父那樣……」
聞寂聲音喑啞,帶著點回憶的澀意,「他平時走路都慢悠悠的,像踩在雲上,可那天他跑得飛快,草鞋都跑掉了一隻。」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把我背在背上,山路不好走,天又黑,他踩空了兩次,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滲了出來,把僧袍都給洇濕了。可他沒有停,就那麼一瘸一拐地背著我往下走。」
聞寂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久遠到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問他:『師父,我會死嗎?』」
房間中的其餘幾人並未打斷,而聞寂的思緒也彷彿隨著追憶,悠悠然回到了自己十歲的時候。
……
當時他問出這個帶著孩童天真的問題後,玄真低低地笑了一聲:「傻孩子,摔斷腿是死不了人的。」
「那……我還能練純陽琉璃體嗎?」
這個問題一問出口,聞寂便感覺到師父的腳步頓了一下。
片刻後,玄真繼續往前走,聲音依舊溫和,「覺妄,為師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個叫演若達多的人。一日早晨,他拿鏡子照自己的臉,看見鏡中人的眉眼清清楚楚,便心生喜愛。可當他放下鏡子看自己時,卻怎麼也看不見自己的臉了。」
玄真的聲音在夜風裡緩緩流淌,帶著誦經時特有的韻律:「他以為自己的頭不見了,以為有妖怪作祟,嚇得發狂,在大街上跑來跑去,逢人就問:『我的頭在哪兒』。」
「後來呢?」年幼的聞寂問。
「後來啊……有人告訴他,你的頭一直都在,是你自己迷了。」
玄真頓了頓,「演若達多不相信,那人便把他拉到井邊,讓他看水中的倒影。演若達多一低頭,看見自己的臉清清楚楚映在水麵上,這才知道——頭從未遺失,狂性便停了。」
聞寂伏在師父背上,聽得入了神,「師父,這個故事是什麼意思?」
玄真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問道:「覺妄,你說……演若達多的頭到底丟了沒有?」
聞寂認真地想了想,「沒有,隻是他自己以為丟了。」
「對。」玄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覺妄,你要記住——」
「眾生本具佛性,本自清淨。可為什麼還會有煩惱?就是因為這顆心起了妄念。妄念一起,便像演若達多那樣,明明頭在頸上,卻四處尋找。」
玄真語重心長道:「所謂修行,不是從外麵求什麼,而是歇下狂心。狂性自歇,歇即菩提。」
夜風吹拂,吹得路邊的樹影沙沙作響。年幼的聞寂似懂非懂,「那弟子要怎樣……才能歇下狂心?」
玄真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良久,才聽他開口:「精進修行,持戒不犯。尤其是你練的純陽琉璃體——」
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叮囑道:「覺妄,琉璃體至陽至剛,須得童身修煉,保持元陽不泄。你可知道為何?」
聞寂搖頭。
「因為男女之慾,是世間最烈的妄念。」
「那妄念一起,便如烈火焚身,能將你的苦修燒得一乾二淨。演若達多狂性發作,不過是在街上奔走;你若狂性發作,毀的可不隻是修行。」
年幼的聞寂聽聞此言,有些害怕地問道,「師父,那弟子該怎麼辦呢?」
「守心。」
玄真道,「時時刻刻觀照自心,不讓妄念生起。就像方纔那個故事裡說的——識迷無因,妄無所依。你隻要認出它是妄,它便不能縛你。」
聞寂思索片刻點了點頭,卻還帶著孩童對師父本能的依賴:「那師父會一直教導弟子嗎?」
玄真沒有立刻回答,許久,他才輕輕地「嗯」了一聲:「師父會看著你,看著你練成純陽琉璃體,看著你至第九層大圓滿境。」
當時的聞寂趴在師父背上,聽著這句承諾,心中湧起滿滿的感激與敬仰,腿上的傷彷彿都沒那麼疼了……
聞寂緩緩睜開眼,將思緒從回憶中拉回。
屋中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亮光,他看著麵前的三人,又彷彿透過虛空誰也沒看,「那時我想,師父真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他背著我走了二十裡山路,還給我講這麼有道理的故事。」
「我曾想一直追隨師父,按他所期望的那樣覺妄止妄,修習純陽琉璃體,直至大圓滿境……」
「直到我二十歲那年,遇見了雲夙燁……」
後來的事,便如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可即便他破了戒、泄了元陽、純陽琉璃體前功盡棄,師父玄真卻依舊沒有對他過多苛責。
那日他從青柳鎮歸來,跪在禪房裡請罪。師父背對著他良久,沒有說話。
久到他以為師父不會再開口時,卻聽師父輕輕嘆了口氣道:「覺妄,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過自責。佛說一切皆有定數,或許......這便是你的劫。」
師父轉身看著他,那雙常年悲憫的眼眸裡,是他從未見過的複雜。
「你且閉關些時日將養身體。待傷好了再慢慢修行。琉璃體雖破,卻未必沒有別的路可走。」
那時聞寂心中愧疚難當,卻也對師父的寬容心懷感激。
後來梵音寺的流言四起,說他與那琴師不清不楚。有執事僧提議將聞寂逐出寺去,是師父說了一句「清者自清」保下了聞寂,讓他留了下來。
再後來......
幽冥山上,師父玄真站在人群中,聽著雲夙燁那將梵音寺的顏麵放在腳底下踩的羞辱之言,眼中是聞寂從未見過的痛心疾首。
「覺妄,拿起劍!誅殺此魔,你便還是梵音寺的佛子!過往一切,老衲替你擔著!」
聞寂還記得師父對自己說的話。可他握著劍柄的手卻在發抖。
師父對他那樣好,二十年來悉心教導,在他犯下滔天大錯後仍願替他擔著。可他卻……還是下不去手。
那一刻,聞寂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裂成了兩半。一半是身為佛子的責任,是該當誅殺此獠、堅守正道的決心;另一半卻是那個曾在竹林聽琴三年,無法自拔愛上魔教教主的「聞寂」。
他選擇了後者。
他折斷了劍,叛出了師門,辜負了師父二十年的恩情。
這兩年來,這份愧疚彷彿一根刺,日夜紮在他心間。他想,他欠師父的,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師父待他那樣好,他卻為了一個騙子,將一切都毀了。
可如今……
聞寂伸出手,將那些信箋和抄經殘卷輕輕合攏。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給什麼人收屍。
這二十年的恩情、二十年的教導、二十年來每一次落在他頭頂的溫暖手掌,每一句「覺妄」的呼喚……
若這些都是假的,那他聞寂這二十年,究竟活在怎樣一場荒誕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