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寂垂著眼,靜默良久。
屋內靜謐得能聽見窗外的落雪聲。燭火將他半邊臉龐照得雪白,另半邊卻隱入陰影中,看不清神情。
「單憑字跡......」他終於開口,喉嚨裡彷彿含了一把粗糲的砂礫, 「不夠證明什麼。」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近乎執拗的抗拒。
「玄真身為方丈,想弄到他抄經殘卷的人很多。江湖上想模仿他字跡的,也大有人在。」
這話說出口時,聞寂自己都覺得可笑。可他還是說了。
因為那是他師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個在他四歲時將他抱在膝上,一字一句教他誦經的人;那個在他七歲時贈他白玉笛,說「音可通禪,亦可寄心」的人;那個在他十歲時摔斷腿,背著他走了二十裡山路,膝蓋磕破也不肯停的人。
雲夙霜眉頭一皺,正欲開口,卻被洛迴風輕輕按住了手腕。
「聞寂兄說得在理。」洛迴風的聲音難得正經,「單憑字跡,確實不夠證明玄真就是蕭先生。畢竟這世上,偽造字跡、栽贓陷害的事,也不少見。」
「但我們既然敢在你麵前說這些,自然是有把握的。我百曉門做情報這行,最講究的就是證據鏈。單一線索不可信,兩條三條相互印證,纔算鐵證如山。」
「三日前,我親自去了趟梵音寺。」洛迴風道,「借著給寺中一位相識的老僧送經書的名義。夜裡趁人不備,用我們百曉門特製的探秘法器,在迦葉山後山探測到了一處隱秘空間。」
「那間密室裡,有青銅丹爐,有人傀胚胎,有前朝皇室的遺物,你若不信,屆時自己去看即可。
「還有一事。」葉青梧的聲音清清冷冷地響起,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檀木盒,放在桌上。盒蓋開啟,裡麵是一枚銀針。
針身細如髮絲,針尖處隱約可見一絲極淡的血色,像是洗不掉的業障。
「兩年前,我對那具偶得的人傀屍體進行瞭解剖。在那具屍體的大腦頂部,發現了極其細微的銀針痕跡。」
她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撚起那枚銀針。
「這種銀針,是梵音寺獨有的『度厄針』。用於給臨終僧人度化時,刺入百會穴,助其往生極樂。針身以秘法淬鍊,入體後若不刻意尋找,根本無從察覺。」
「我們雖然沒有找到人傀煉製的完整秘法。但據我對那具屍體的解剖結果推測,那些人傀在服用人傀胚的同時,需要輔以高僧經文開光後的度厄針刺入百會穴,方能完成最終的掌控。」
葉青梧頓了頓,抬起眼看向聞寂,麵紗外的眉眼平靜如水。
「江湖上會用此針的,隻有梵音寺的幾位長老級僧人。而其中,有三位早已圓寂。唯一活著,且有能力接觸並掌控這些人傀煉製全過程的——」
她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沒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麼。
唯一活著的,是梵音寺方丈,玄真!
聞寂盯著那枚銀針,目光一動不動。
度厄針,他曾見過師父給圓寂的師叔祖用過。
那日他侍立在側,看著師父撚起銀針,口中誦著經文,緩緩刺入師叔祖的百會穴。師叔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安詳的笑意,彷彿真的在那一刻看見了極樂世界。
他那時想,師父真是慈悲。
如今想來,那慈悲背後,又藏著多少血腥?
洛迴風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玄真就是蕭藏樞時的反應。
那時他也震驚,也不信,也翻來覆去地查證,把所有的線索對了又對,直到再也沒法自欺欺人。
可他沒有聞寂這樣的掙紮。
因為那不是他的師父,不是那個背著他走了二十裡山路、給他講經說法、看著他長大的師父。
聞寂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一旦信了,便意味著他二十年的信仰是個笑話,意味著他二十年來所有的敬愛、感激與孺慕,都給了這世上最虛偽的人。
「聞寂。」雲夙霜忽然開口,「我知道他是你師父,知道你不願意相信。」
「可我哥哥……」她抬眸望向此刻安靜躺在床上的雲夙燁,「當年他被逼得跳崖,被天下人罵作魔頭,被你們在幽冥山上當眾討伐……他受的那些苦,都是拜你師父所賜!」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重,像是要把這兩年來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砸進這句話裡。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可他什麼都沒說。寧願被你恨著,寧願一個人扛著,也不願讓你知道……」
「為什麼?!」
她像是憋了太久終於忍不住迸發出來的質問,砸在了聞寂心口上。
「因為他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雲夙霜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來。她死死盯著聞寂,像是在看一個仇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可憐人。
「他知道你受你師父二十年的恩惠,知道你把你師父當成這世上最親的人。若他貿然說出真相,你隻會覺得是他在離間你們師徒!是他在汙衊你師父!」
「他寧肯自己死,也不願讓你為難!」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聞寂坐在那兒,這些話如同一把把利刃刺進他的胸膛,字字誅心!
他想起在慈航寺裡,他逼問雲夙燁為何不說話,那人隻是搖頭。那時他以為是輕蔑,是沉默的對抗。
可如今想來,那搖頭裡可有無奈?可有「說了你也不信」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