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淩曜果然見到幾波江湖人馬朝著慈航寺的方向趕去,兩人假扮夫妻繼續趕路,沒有引起絲毫懷疑,直到傍晚時分,他們才尋了間客棧投宿。
客棧大堂頗為熱鬧,三教九流都有。
淩曜要了間客房,客棧掌櫃和白日裡那個車馬行的掌櫃一樣,用著奇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朝著淩曜嘿嘿一笑,「哈哈,這位小郎君,你娘子挺高哈,想必是北方人士吧。」
淩曜點頭,給掌櫃比了個大拇指,一副你猜的真準的模樣。等他倆上樓,掌櫃還在暗自搖頭,年輕人口味就是奇特,竟喜歡比自己還高大的女子,這小郎君夜裡壓得住麼?
淩曜絲毫不知道掌櫃的心裡在想什麼,等他們放好行囊再下樓用飯時,特意選了個角落的位置。
剛坐下不久,便聽堂中醒木一拍,一個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今日的段子。
「諸位客官,今日咱們不說那些個打打殺殺的俗事,單表一表兩年前那樁轟動江湖的『佛魔孽緣』!」
「話說那幽冥聖教教主雲夙燁,生得昳麗近妖,一張臉比畫上的仙君還俊上三分。可諸位知道麼?這人啊,表麵是魔教教主,私底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等眾人伸長脖子,才擠眉弄眼道:
「是個專愛採擷純良小花的風流祖宗!」
淩曜執筷的手頓了頓,一時有些尷尬。
如果不是現在正在吃飯,他的腳趾都快摳出一個龍門客棧了!
聞寂垂眸盯著杯中清茶,紗笠下的臉色看不真切。
說書先生見眾人來了興致,說得愈發眉飛色舞:
「那雲教主在幽冥山上,明麵是練功掌教,暗地裡啊……後院裡養著的麵首,少說也有七八個了!個個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俊俏郎君,有些還是名門正派的弟子,被他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哄上山,從此就……」
他做了個「關籠子裡」的手勢,嘖嘖搖頭:「金屋藏嬌,日夜笙歌啊!」
淩曜大呼冤枉!他什麼時候養過麵首了?!還都個個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欺負他每天字數少反駁不了是不是?!
此刻有人高聲笑問:「那後來怎麼又扯上梵音寺的佛子了?」
「問得好!」
說書先生一拍大腿,「這不就說到關鍵了麼?五年前梵音寺開法會,雲夙燁那時還未完全執掌聖教,便扮作香客混了進去。這一去可了不得——他一眼就瞧中了當時已是名滿天下的『玉麵佛子』聞寂!」
淩曜差點摔了筷子!越說越離譜了,這飯吃不下去了!他什麼時候假扮香客混進梵音寺一眼相中佛子了?!
說得他跟個色中餓鬼似的!
淩曜豁然起身就要離席,卻被聞寂薄紗後的眼神一嚇,又坐回了原地。
聞寂本來就在氣頭上,此刻看淩曜這般神色,倒是不想放人走了!他倒要聽聽這雲教主當初是怎樣的風流倜儻!
這時那說書先生已經繪聲繪色地繼續道:
「那雲夙燁什麼人物?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老手!他一眼就看出這佛子表麵清冷,內裡怕是純得跟張白紙似的……十分好騙!」
有人質疑:「可佛子武功高強,雲夙燁怎麼得的了手?」
「這位客官問到點子上了!」說書先生神秘一笑,「明著來當然不行,可那雲教主是什麼人?陰險狡詐、詭計多端!他不知從哪兒搞來了西域奇藥,混在佛子日常飲的禪茶裡。那藥無色無味……嘖嘖,聽說那一夜,梵音寺後山竹屋裡,佛子的誦經聲都變成了……」
他適時閉口,給堂內的眾人留足了想像空間。
堂中已有人聽得麵紅耳赤。
淩曜夾了片筍送入口中,味同嚼蠟。
怎麼聽這意思,佛子還是下麵那個呢?對麵那人不會要刀了自己吧?說書大哥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啊?!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有人急不可耐。
「後來?」說書先生搖頭晃腦,「雲夙燁得手後,竟在幽冥山上公然對人說——」
他捏著嗓子,學那不可一世的跋扈腔調:
「『梵音寺那佛子麼……味道雖好,可惜太過青澀,吃過了也就那樣。』」
轟——
這話許多江湖人都在傳,淩曜也確實說過,此刻真真假假一混,倒顯得說書人的話十分可信,堂中瞬間就炸開了鍋。
「佛、佛子真是下麵那個?!」
「不可能吧!佛子武功那麼高……」
「怎麼不可能?」說書先生一臉「你們不懂」的表情,「武功高是一回事,床笫之間是另一回事!那雲教主風月場裡練出的手段,佛子一個清修二十載的人,哪是他的對手?三兩下就被他拆吃入腹……吃得骨頭都不剩囉!」
此時有人同情道:「這佛子也忒慘了,被人吃乾抹淨還落個『不過如此』的評價……」
說書先生卻正了神色:
「慘?這才剛開始呢!那雲夙燁風流成性,撩撥過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幾,對佛子也不過是一時新鮮。新鮮勁過了,就把人拋在腦後,繼續尋他的新歡去了。可憐那佛子啊……」
他嘆了口氣,語氣忽然染上幾分陰森:
「可諸位想想,能二十歲就把純陽琉璃體練到第八層的人,能是尋常角色麼?愛之深,恨之切啊!佛子從此性情大變,從慈悲為懷的聖僧,生生被逼成了殺人如麻的羅剎!」
說書先生眯起眼,彷彿親眼所見般描述道:
「後來幽冥山上那場大戰,諸位都知道吧?佛子率領正道圍剿,其實哪是為了什麼江湖公義?分明是去抓那負心漢的!可惜啊可惜,雲夙燁寧肯跳崖也不肯跟他走,嘖嘖……」
他搖頭晃腦:
「所以說,招惹誰都不能招惹那種表麵清冷內裡偏執的——愛的時候能為你叛出佛門,恨的時候……那可是要追你到陰曹地府,把你鎖起來日夜折磨才罷休啊!」
「噗——!」
淩曜終究是沒能忍住,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與此同時,對麵的聞寂也霍然起身。腰間佩著的素銀禁步叮咚亂響——這還是淩曜之前在集市順手買的,說什麼「既是女子裝扮,須得周全」。
此刻這周全卻成了暴風雨來臨前的預警。
似是感覺到一絲寒意,堂中視線一時都被吸引了過來。
隻見一位身形高挑的娘子紗笠低垂,肩背繃得筆直,周身散出的寒氣幾乎要把暮春的晚風凍出冰渣來。她一語不發,轉身就往樓梯走去,全然沒了女子該有的蓮步輕移。
淩曜手忙腳亂地將銅錢往桌上一堆,連忙追了上去。
掌櫃的早在坐下時就一直關注著這對夫妻,此刻見那娘子怒而離席,小郎君慌裡慌張付錢追趕,掌櫃的一邊收錢一邊搖頭,對旁邊擦桌的夥計壓低聲音道:「瞧見沒?我就說嘛,娶這麼高的娘子,準是脾氣大的。這小郎君往後日子啊,難嘍!」
夥計憨笑:「可那小郎君瞧著還挺樂嗬?」
掌櫃的撇嘴:「新婚燕爾,圖個新鮮唄。等日子長了,有他受的!」
淩曜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樓,他們那間客房在走廊盡頭。房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反手剛合上門板,一道勁風就襲了過來!
隻聞香風一晃,他整個人就被狠狠抵在了牆上!
「雲、夙、燁。」
三個字從聞寂牙縫裡擠了出來,裹著刺骨的冰寒,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似的。
他頭上的紗笠早在進門時就被扯下扔在一旁,此刻那張被淩曜精心描繪過的臉近在咫尺。
眉如遠山卻凝著寒霜,眼似寒星卻燃著怒焰,唇上那點絳紅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開合,竟透出幾分艷麗與猙獰交織的悖亂。
他的假髮有些亂了,一縷鬢髮垂落下來,掃過淩曜頰邊,癢癢的。
「麵首七八個?金屋藏嬌?日夜笙歌?」聞寂每說一個詞,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雲教主真是好風流、好手段啊!連名門正派的弟子都逃不過你的掌心,嗯?」
他氣得胸口起伏,那身藕荷色交領襦裙的襟口隨之微微波動,襯得他膚色更白,怒意更盛。
淩曜連忙搖頭表示無辜!
「不是?」聞寂語氣森冷,「那說書先生言之鑿鑿,細節俱全,莫非全是憑空捏造?還是說……」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危險的探究,「那些事你確實做過,隻是物件……並非是我罷了?」
淩曜:「……」
這都哪跟哪啊!他算是明白了,聞寂這醋缸不僅翻了個底朝天,還自己往裡加料,釀成了一缸陳年老醋,酸味沖天。
他騰出一隻手開始對天發誓,用今天所剩不多的字數正色凜然道,「我發誓,絕對沒有幹過那種事,若是有半點假話,天打五雷轟!」
可好巧不巧,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客棧外就響起一聲轟隆的雷聲。
淩曜愣了一下,差點要罵上一句:「賊老天!你是不是想弄死我啊?!」
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聞寂冷笑一聲,「好……好得很。」
他一把將人扔到床上,傾身壓了上去。藕荷色的裙擺與靛青衣衫糾纏在一起,髮髻徹底散開,珠花滾落床角。
聞寂的唇貼著淩曜耳廓,氣息灼熱,今日憋了一天的火氣此刻終於冒了出來,「那個說書先生有句話說得對。」
他看著淩曜,一字一頓道:「像你這種負心漢……就該被鎖起來,日!夜!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