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慈航寺地界約莫三裡,前方隱約現出個小鎮的輪廓。
走近了才知此鎮名為奚霞鎮,鎮子不大,卻因著毗鄰運河,往來商旅不少,倒也熱鬧。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鎮口有處車馬行,幾匹馬拴在木樁上正低頭嚼著乾草,旁邊停著六七輛半新不舊的馬車。
淩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聞寂一眼。
紗笠的薄紗在晨風中微微晃動,看不清裡麵的表情。淩曜收回目光,朝車馬行走過去。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坐在門檻邊抽著旱菸。見有人來,他抬起頭,目光在淩曜和聞寂身上掃了掃。
「二位要僱車?」掌櫃敲了敲煙杆。
淩曜搖搖頭,伸手指了指停在一旁的那輛半新不舊的馬車,又指了指聞寂,然後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個虛弱的動作。
掌櫃沒看懂:「客官的意思是……」
淩曜從懷裡掏出紙筆,俯身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了掌櫃。
掌櫃眯著眼念出聲:「這輛馬車我買了。我家娘子體弱,吹不得風,得坐車。」
唸完,掌櫃看了看淩曜,又看了看淩曜身後那位「體弱」的娘子。
紗笠下的身形挺拔修長,雖穿著飄逸的藕荷色衣裙,但仍能看出肩線平直。哪怕隔著薄紗,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也藏不住。
掌櫃的嘴角不自覺抽了抽:「你家娘子……體弱?」
淩曜麵不改色地點頭,又提筆寫:「自幼如此,看著高大,實則內虛,見風就倒。」
掌櫃:「……」
他看著那娘子穩穩站立的姿態,實在無法將「見風就倒」四個字與之聯絡起來。但這年頭怪人怪事多了去了,他一個做生意的,管那麼多幹嘛?
「行吧,」掌櫃麻利地報了個價,「連車帶馬,這個數。」
淩曜檢查了車轅和馬匹,確認沒什麼大問題,這才付了錢。
掌櫃的收了銀錢,轉身去牽馬套車,嘴裡還小聲嘀咕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寵媳婦兒寵得沒邊兒了……」
他都懷疑那位「弱不禁風」的娘子能一拳把自己這個壯漢乾趴下。
你就寵他吧!
淩曜彎起唇角,回頭朝聞寂眨了眨眼。
聞寂隔著薄紗瞪他,可惜毫無威懾力。
幽冥七絃琴被妥帖地安置在車廂內,淩曜這才舒了口氣。
他買馬車,一是為了避免聞寂那過於挺拔的身形和走路姿勢看上去不像女子,走在路上太過紮眼會惹人懷疑,第二也是為了好歸置一下自己這把琴,現在總算不會太招搖了。
他轉身,很自然地朝聞寂伸出手。
聞寂沉默地走過來,動作間裙擺微動,帶著點生疏的僵硬。淩曜忍著笑,扶著他上了馬車,在識海裡沒個正形地調侃:「零子哥,那群江湖正道是不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殺人不眨眼的玉麵羅剎此刻正穿著女裝坐在馬車裡,嘿嘿,我真是個小天才~」
淩曜又在沿路買了些東西,掀開車簾鑽了進來,將布包往聞寂懷裡一塞。
裡麵是頂女子的假髮,還有胭脂水粉、眉黛口脂,一應俱全。
其實那頂假髮是淩曜在係統商城裡麵用100積分兌換的,無他,這集市上的假髮大多是給戲班子唱戲用的,太過浮誇,還真沒有能入得了他眼的。
聞寂開啟一看,俊臉頓時一黑。
淩曜彷彿沒察覺到自家老攻黑如鍋底的臉,自顧自地又掏出紙筆解釋道:「紗笠雖能遮麵,但若遇盤查,或吃飯喝水,難免引人注目。既是夫妻,娘子怎好終日遮麵?我替你稍作修飾,更穩妥些。」
他寫得很是懇切,理由充分,一副為大局著想的模樣。
「雲、夙、燁!」聞寂咬牙切齒,這人分明是在戲弄自己!
淩曜一臉無辜,又在紙上寫道:「聖僧,大局為重。另外,出門在外,莫喚我真名,娘子喚我夫君即可~」
聞寂額角青筋暴起,內心掙紮良久,才緩緩摘下了紗笠。
淩曜心中嘿嘿一笑,手上半點不停地拿起假髮往聞寂頭上戴,好像生怕聞寂下一秒就會反悔似的。
係統商城換來的假髮烏黑如瀑,髮髻精巧,還點綴著幾支素銀簪子,做工細緻得一看便不像凡品。
戴好假髮,淩曜又開啟了胭脂香粉等一眾瓶瓶罐罐。識海裡調出係統000剛發來的「古代女子妝容速成教程」,圖文並茂,步驟詳盡,還附帶各種小技巧——這是係統免費送的,不用白不用。
淩曜的手指在聞寂臉上遊走,溫熱的觸感時有時無。聞寂本該惱怒,推開這雙放肆的手……
可那雙總是含著戲謔或挑釁的眼睛,此刻正認真地盯著他,眸光專注,清亮的眼睛裡滿心滿眼隻映著他。叫聞寂的心不自覺地漏跳了一拍。
荒唐!他在心裡罵自己。這人是雲夙燁,他此刻不過是在戲弄你,就像從前一樣。
可胸腔裡那顆不爭氣的心,還是隨著那輕柔的觸碰,一下一下跳得亂了章法。
淩曜自然不知道聞寂心裡的千迴百轉,他放下脂粉,又拿起一旁的眉黛,示意聞寂閉上眼,俯身湊得更近了些。
聞寂的眉形本就生得好,不畫已是俊朗,但淩曜還是按照教程,用極輕的力道順著眉骨細細描摹。將眉尾稍稍拉長,更添了幾分女子的柔婉。
聞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能聞見淩曜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著胭脂水粉的甜膩氣息,在這狹小的車廂裡氤氳成一股令人心亂的氛圍。
噗通噗通,有惱人的聲音從身體裡麵不可忽視的傳來。
下一秒,感覺到微涼的膏體在自己唇上洇開,聞寂渾身一僵。
淩曜的指尖粘著絳紅的口脂,在他唇上輾轉摩挲。這動作太過曖昧,這樣地描眉點唇,彷彿他們真是一對恩愛的夫妻,聞寂一把拽住淩曜還在亂動的手,語氣陰沉,「你還要玩到什麼時候?」
淩曜連忙用口型無聲的說「快了快了」,然後迅速抹勻了最後一絲絳色。
此時,車窗的簾縫恰好被微風吹起一角,一律陽光斜斜地打在了聞寂臉上。
發似潑墨垂雲,眉如遠山含黛,眼似寒星藏霧,頰邊緋色淺淺,唇上一點絳紅。而眉間那點硃砂痕,非但不顯突兀,反而像精心點綴的花鈿,平添幾分冷艷的美感。
此刻的聞寂,不像佛子,不像羅剎,倒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仙子——清冷孤高,卻又艷色逼人。
淩曜在識海裡倒抽一口涼氣:「零子哥,我好像……搞出了個不得了的東西。」
係統000:「……確實。這顏值放在哪個世界都是禍水級別。」
淩曜看得有些出神。他知道聞寂生得好,從前在梵音寺時便是寶相莊嚴,墮魔後是染血修羅,可眼前這般模樣……是另一種驚心動魄。
聞寂見淩曜久久不語,隻盯著自己看,心中那點微妙的心動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漸生的不爽和……一股難言的醋意。
他是不是很喜歡女子裝扮?是不是覺得我這樣……更好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
是了……雲夙燁此人,風流恣意,閱盡千帆。他身為幽冥教主時,教中難道會缺各色美人不成?
他既能扮作柔弱琴師三年不露破綻,自然深諳如何討人歡心,想必也更懂得欣賞何為「美色」。
如今他親手將自己扮作女子,這人便看得移不開眼。
若他真喜歡女子,當初又何必來招惹自己?
何必用三年琴音,一句一句叩開他的禪心?又何必在青柳鎮那夜,任由他失控沉淪?
聞寂的臉不自覺沉了下來。
他這一生,本以為早已嘗遍世間苦惡。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還有一種滋味比恨更磨人、比痛更澀口——
是他明知這人在戲弄他、將他當作一場有趣的遊戲,卻仍控製不住地去想:
若他不是佛子,不是羅剎,隻是一個尋常女子……
這人會不會……多看他一眼?
聞寂眼底那點因淩曜靠近而暫歇的金紅暗芒,又開始蠢蠢欲動,不自覺地攥緊了袖中冰涼的手指。
「看夠了?」
淩曜回過神來,見聞寂神情不對,立刻在紙上飛快寫道:
「聖僧勿惱,實在是……太好看了,一時看呆了。」
他寫得很真誠,甚至還朝聞寂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清澈無辜,彷彿真的隻是發自內心的讚嘆。
然而,這行字落入聞寂眼中,不啻於火上澆油!
果然如此!
當初在青柳鎮山洞,自己情毒失控,模樣定然狼狽不堪;後來在慈航寺數次糾纏,也多是他強勢主導,雲夙燁未必願意。
自己何曾得過他這般的專注凝視,甚至一句「看呆了」的評價?
如今他不過是換了身衣裙,描眉畫唇,便得了這待遇……
酸澀瞬間化為灼人的怒火,燒得聞寂胸腔發悶。他別開臉,不想再看淩曜那張戴著人皮麵具,此刻卻顯得格外可憎的臉,更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絲毫狼狽。
「閉嘴!」他低斥道,聲音比剛才更冷硬。
與此同時,係統000的提示音在識海裡響起:【警告!任務目標聞寂,黑化值上升2%,當前黑化值59%!】
淩曜:「……」
他眨了眨眼,看著聞寂緊繃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寫的字,心裡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
這又是咋了?誇他好看還不行?上次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真是男人心,海底針。聞寂的心,怕是針都掉進了混沌海裡去了。
他識趣地沒再解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收起紙筆,乖乖掀開車簾到外麵趕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