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雨點敲在瓦上,連成一片瀟瀟的潮聲,將整座慈航寺裹進濕冷的夜裡。
燭火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扯得東搖西晃,在兩人臉上投下動盪不安的影子。
「人傀案不是我做的,」淩曜終於開口,「我不會認。」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進聞寂的眼底,「我若真有證據,當年就不會跳崖。」
這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紮進聞寂心口最軟的那處舊傷,令他呼吸一緊。
淩曜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搔過耳廓,帶著鉤子似的癢:「聖僧若真想知道……」
他伸出指尖點了點聞寂心口的位置,「不如……親自去查。」
話音落下,淩曜便不再言語,他向後靠進陰影裡,擺出一副「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的姿態。
「轟隆——!」
雷聲滾過,雨勢更疾。豆大的雨點砸在窗紙上劈啪作響,像千萬隻鬼手在拚命拍打,要闖進這方囚著罪惡與妄唸的牢籠。
聞寂久久未動。
他看著淩曜,看著那張曾吐露過無數謊言的唇。此刻它抿著,不再辯解,亦不再哄騙。
卻又拋給他一個選擇——信或不信。
多麼可笑,聞寂想。
這個人在他這裡的信用早已碎得連渣都不剩。騙他身,騙他心,騙他破了二十年的禪定,最後還在幽冥崖上,當著天下人的麵,將他的尊嚴與愛戀碾進塵埃裡。
可心底那一點微弱的火苗,卻在雨夜裡幽幽地燃著。
它燒過梵音寺三年的晨鐘暮鼓,燒過青柳鎮山洞裡交纏的呼吸,燒過這兩年來每一個被心魔啃噬、卻仍固執地在幻象中尋找熟悉身影的夜晚。
萬一呢?
萬一他真的未曾做過那些事?萬一他跳崖不是畏罪,也不是演戲,而是……另一種他至今未能看懂的決絕呢?
聞寂忽地感到一陣尖銳的自厭。他恨自己到了此刻竟還會為這人找藉口。恨自己明明已墮為殺人不眨眼的羅剎,心底那點獨屬於這個人的柔軟都從未真正死去。
他像是佛前那盞長明燈裡掙紮的飛蛾,明知灼身是苦,卻仍繞著那點光亮盤旋不去。
禪理說「勘破幻相」,可他看著眼前這捧虛妄的火,卻挪不開眼——哪怕那光焰下一刻便會焚盡它的翅羽。
寂靜在空氣中蔓延,隻有雨聲在外麵嘈雜喧譁。
良久,聞寂像是認命般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自己終究……還是信了他。
————
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梵音寺。
密室內,玄真方丈靜靜立在青銅丹爐前。爐火青幽,映著他半張臉龐,將那些歲月刻下的皺紋照得如同溝壑,深不見底。
一隻黑鴿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沿,腳上的銅管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玄真取下銅管,抽出裡麵的信箋。紙上的字跡潦草——
玄真心中一凜。
「任務失敗。五人皆殞,屍骨無存。羅剎實力遠超預估,月圓之夜仍有一戰之力。」
失敗了?
月圓之夜,梵羅剎相經反噬最重之時,五名影殺樓精銳,竟連一個琴師都殺不了。
不,不是殺不了。
是聞寂護得太緊。
玄真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爐火在他瞳孔中跳躍,將那份常年偽裝的慈悲燒得乾乾淨淨。
他早該想到的。
兩年前聞寂肯為雲夙燁叛出梵音寺,兩年後自然也會為他拚上性命。
什麼恨?什麼怨?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戲碼——騙過了天下人,或許連聞寂自己都騙過了,卻騙不過那深入骨髓的執念。
情之一字,果然誤事!
玄真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火焰舔舐過紙角,將那幾行字迅速吞噬成灰燼。
他需要重新評估局勢了。
雲夙燁必須死,這點毋庸置疑。但他如今被聞寂牢牢護在掌心,強攻已非上策。
那麼......智取呢?
玄真的手指撫過爐壁上那張猙獰的佛麵,在佛麵低垂的眼眸處停留片刻。
「既然你捨不得他死......」玄真低聲自語,聲音在密室裡幽幽迴蕩,「那便與他,一起死吧。」
翌日清晨,雨停了。
寺簷還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更漏數著時辰。
聞寂推開寺門,寺門外側的石階上卻不知何時被人放了一個灰布包袱。
明明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可這包袱上卻沒半點濕痕,顯然是雨停後剛放不久。
他並未立刻去碰那包袱,而是側耳細聽。
「嗖——!」
一道烏光自寺外密林深處激射而來,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隻一剎便釘在了慈航寺的門板上!
「篤」的一聲悶響,入木三分。
是一支通體漆黑的飛鏢,鏢下釘著一封素箋。
聞寂眼神驟冷,抬手拔下飛鏢,展開信紙。
「寅時一刻,姑蘇城外三裡莊,三幼童失蹤,現場留幽冥聖教玄火紋。江湖風傳:魔頭雲夙燁未死,與玉麵羅剎勾結,匿於慈航寺內續煉人傀。各派高手已動身,午時必至。」
「門外包袱乃易容之物,內有夫妻衣飾二套、人皮麵具兩張、盤纏若乾。二位形貌太紮眼,易容後方可行事。閱後即焚。」
沒有落款,叫人看不出是誰的手筆。
聞寂抬眼看向寺外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密林。林間寂靜,連聲鳥鳴都沒有,彷彿那支鏢是從虛空裡射出來的。
他沉默片刻,彎腰拾起那個灰布包袱。解開係扣,裡麵果然整整齊齊疊著兩套衣衫,一套靛青,一套藕荷,都是江南尋常百姓家的樣式。
衣服下麵壓著兩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做工極為精細,另外還有一些飾物。最底下是個沉甸甸的錢袋,開啟一看,碎銀銅錢俱全,甚至還有幾片金葉子。
考慮得倒是周到。
聞寂的呼吸沉了下去。
昨夜他還覺得雲夙燁的那些話,可能又是那人戲弄自己的把戲,可現在,若信上所言為真……
雲夙燁被囚在慈航寺多久了?
大半個月。
這大半個月裡,他被金蓮鎖魂陣鎖著,連寺門都未曾踏出一步。一個連自由都沒有的人,要怎麼在寅時一刻,出現在姑蘇城外三裡莊,擄走三個孩子?
更不用說,現場還留下了幽冥聖教的玄火紋。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一場精心佈置的戲,演給全江湖看。而戲台已經搭好,隻等午時一到,觀眾們入場,看他和雲夙燁這對「勾結的魔頭」如何伏誅。
聞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兩年前,在幽冥山上,雲夙燁當眾自絕心脈前說的那些話——
「人傀案非我所為,是教中叛徒勾結外敵意在嫁禍於我……此事我早已肅清,方丈若不信,可隨我入殿查驗。」
那時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魔頭臨死前的狡辯,是虛張聲勢的恫嚇。
可如果……如果雲夙燁真的沒有做過那些事,如果他從始至終,都是被推到台前的那隻替罪羊?
那麼這個躲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究竟是誰?
聞寂閉上眼。
他錯了嗎?
這兩年來,他恨雲夙燁騙他、毀他、將他拖進這無間的地獄。他以為所有的罪孽都該算在這魔頭頭上,所有的恨都有處可去。
可現在,有人把另一條路擺在他麵前——一條更為黑暗、更猙獰的路。那條路的盡頭,或許站著他從未想過的人。
「聖僧。」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聞寂轉過身。
淩曜不知何時已站在殿門邊,身上依舊披著那件過於寬大的僧袍,墨發未束,散在蒼白的頰邊。
他倚著門框,姿態慵懶得像隻剛睡醒的貓,目光落在聞寂手中的包袱上時,眉梢微微一挑。
「一大早的,」淩曜的聲音裡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語氣依舊輕佻,「誰家喜帖?送得這般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