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寂回來時已是深夜。殿內燭火未熄,淩曜披著那件月白僧袍坐在矮榻邊,正低頭擺弄著那架幽冥七絃琴。
嗅到空氣中飄來的血腥味,他抬起頭,便看見聞寂正立在門口,手中照例提著一個食盒。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都能聞到血腥氣,可見是殺了不少人。
淩曜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瞼,指尖撥弄了幾下琴絃,發出幾個零落的音。
「錚……錚……」似在訴說主人心不在焉的等候。
在無人窺見的識海裡,淩曜的小人正嗷嗷大哭:嗚嗚嗚,老攻終於回來了!再不回來我真要餓死了!
哎……誰懂啊,愛上了一個不戀家的老攻,不辛苦,命苦QAQ。
聞寂緩步走了進來,將食盒放在淩曜麵前,開啟盒蓋,飯菜的香味瞬間就飄了出來,「吃飯吧。」
淩曜是真餓了,拿起筷子便吃了起來,他吃飯的時候很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粥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聞寂就坐在他對麵看著。
看這人垂眸時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看吞嚥時喉結細微的滾動,看唇角沾上一點粥漬,又被舌尖輕輕舔去。
那一點粉色的舌尖,一閃即逝。
聞寂移開了視線。
等淩曜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筷子,聞寂才開口問道:「影殺樓的人是沖你來的,你可知他們為何要殺你?」
淩曜眨了眨眼,神色裡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茫然。彷彿在說:我怎麼會知道?
「我今日去了蘇州城。」聞寂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城南有家棺材鋪,是影殺樓在蘇州的暗樁。」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腕間那串黑色的佛珠。珠子冰涼,觸感沉實。
「我進去時,掌櫃正在算帳。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很吵。」
淩曜靜靜地聽。
「我問他,是誰下的令。他不說。」聞寂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禪定般的平靜,「於是我便殺了他。」
「然後是夥計、帳房……那家鋪子裡一共十七人,倒也算深藏不露。」
他說這些時,臉上沒什麼表情。眉間那點硃砂在燭光下紅得妖異,可那雙眼睛卻沉靜得像一口古井。
佛說眾生平等。那麼殺人,與撚死螻蟻,又有何分別?
淩曜的睫毛顫了顫。
「影殺樓的規矩,死士不問僱主。」
聞寂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輕輕放在桌上,「但我搜了他們的身。」
信紙是普通的宣紙,邊緣有些磨損。右下角那枚血色彎月印記卻鮮紅刺目,像一道剛剛劃開的傷口。
聞寂將信推到淩曜麵前。
燭火跳躍,照亮紙上那幾行小楷——
目標:慈航寺內囚禁之人。特徵:琴師,容色極盛,善音律,無論是否為幽冥聖教前任教主,均格殺勿論!時機:十五日,月圓之夜。
淩曜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月圓之夜,是我功法反噬最重的時候。」聞寂的聲音低緩下來,像誦經時的尾音,「選這個時機,要麼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要麼……是知道《梵羅剎相經》的弱點。」
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桌上,距離近得能看清淩曜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在慈航寺的訊息,除了我,還有誰知道?」
淩曜搖頭。
他在醉月樓彈琴時戴了紗笠,無人見過他的臉。
聞寂顯然也想到了這點,結果顯而易見,有人通過他,找到了淩曜。
可聞寂還是不解,若是和幽冥聖教有仇,也應該去找現任教主雲夙霜,而不是一個「已死」了兩年的前教主。
他的呼吸輕輕拂在淩曜臉上,帶著血腥和蓮香混雜的氣息。
「雲教主,」聞寂的嗓音壓低,似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梵唱,「你好好想想。除了我,還有誰……如此惦記著你的死活?」
淩曜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許久,淩曜輕輕笑了。
他笑起來時眼尾微彎,那點蒼白的臉上忽然就有了活氣,像褪去了偽裝的狐狸,露出了尖尖的耳朵。
「聖僧這是在擔心我?」
聞寂的瞳孔微微一縮。
淩曜卻像是沒看見般繼續道:「還是擔心……自己護不住我?」
短短兩句話,他說得慢條斯理,卻每一個字都透著濃濃的挑釁。
話音落下的瞬間,聞寂的呼吸驀地一沉。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淩曜。
「雲夙燁!」他咬牙,「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不殺你,就真的拿你沒辦法?」
「嘖。」係統000都看不下去了,在識海裡出言道,「現在說得那麼狠,真讓他殺他又下不了手,口是心非的男人!」
淩曜差點被係統這波精準吐槽給逗笑,他看了眼聞寂手腕上那串黑色的佛珠,唇角不自覺的勾起,在識海裡調侃著回應,「是說啦,他怎麼會拿我沒辦法呢?他最是有辦法的,嘿嘿~」
係統000再一次知道了什麼叫人至賤則無敵,迅速下線裝作從來沒出現過,省得聽自家宿主那些汙言穢語來汙染它的資料流。
等等……
它怎麼就聽出來那句話不對勁的?它一點都不想做秒懂統子啊!!!
淩曜仰著臉看向聞寂,神色絲毫不懼,似是篤定聞寂不會真的傷害他。
甚至他還輕輕歪了歪頭,朝他露出一個近乎無辜的表情。
「好,你不說,我來說。」聞寂沉聲開口,「人傀案,兩年前在幽冥山上,你當著全武林的麵說那不是你做的,說教中叛徒已肅清,說你已有證據。」
他頓了頓:「可你跳崖後,這案子也奇妙的就此停滯。」
「整整兩年,江湖風平浪靜,再沒有一個孩子失蹤。」聞寂的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所有人都說,魔頭伏誅,天下太平。」
淩曜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可偏偏就在一個月前……蘇州城出事了。三個孩子,都是根骨上佳的苗子,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場留下的痕跡和兩年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樣。」
他俯身,距離近地幾乎要貼上淩曜的臉。
「而我追著線索來到蘇州後不久,便在醉月樓聽見了你的琴音。」
「雲教主,你告訴我……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殿內一片死寂。
淩曜垂下眼,他知道聞寂在等他所謂的證據,在等一個真相。
可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他根本沒有可以拿得出手的證據!
無憑無據的情況下,是信他這個將他「騙身騙心」的魔頭?還是信那個養他教他二十年的師父?似乎並不是一個需要糾結的選擇題。
他又何必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