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慈航寺裡淌得極慢,像簷角滴落的雨。
淩曜被囚在這裡已過了大半個月。
他側躺在矮榻上,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不遠處閉目調息的聞寂。月白僧袍襯得那人膚色愈發冷白,可淩曜卻敏銳地捕捉到對方唇上褪盡的血色,以及脖頸處因隱忍而微微繃緊的線條。
他在忍。忍著每月十五如期而至,足以將人逼瘋的「羅剎噬心」。
淩曜盯著看了片刻,在識海裡慢悠悠地開口:「零子哥。」
「嗯?」 伴你讀,.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有沒有什麼道具,能緩解心魔反噬的痛苦?就比如,他現在這樣的。」淩曜的語氣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帶著點慣有的懶散。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主動關心起任務目標的身心健康了?」
「什麼話?我不是一直『身體力行』地關心老攻們的身❤心❤健康麼?」淩曜說著,還朝係統000眨了個wink~
係統000資料流猛地一顫,差點起了層雞皮疙瘩。
好好的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加愛心的?普普通通的一句話都被他說得帶起了顏色。
係統000沒再調侃,乖乖地在識海裡展開了道具詳情,「有,『靜心鈴』,500積分,非一次性道具。」
【效果:可附著於樂器之上,彈奏時可以輔助安撫心魔、平復內力紊亂,每次使用需消耗少量精神力。】
淩曜快速掃過說明,嘴角微微一翹:「就它了。兌換。」
雖說《幽冥天樂譜》裡的部分心法也有類似的效果,但能不能對這個《梵羅剎相經》的心魔起作用,他還真有點不太確定。
【叮——積分扣除成功,「靜心鈴」已發放,可隨時附著於指定樂器。】
提示音落下的瞬間,感受到識海中瞬間多出的那枚金色小鈴鐺,淩曜滿意地眯了眯眼。
他翻身下榻,走向牆角的幽冥七絃琴。指尖剛觸及琴身,他便感覺到一絲溫潤的波動——靜心鈴附著成功了。
剛抱起琴,身後便傳來聞寂冰冷中帶著壓抑痛楚的聲音,「你要做什麼?」
淩曜轉過身,腳步未停地走到佛台邊,將琴輕輕放下。
對上聞寂那雙金紅暗湧,寫滿戒備與戾氣的眼睛,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下,竟有幾分清澈的無辜。
「聖僧,」他聲音放得輕軟,像一片羽毛拂過緊繃的弦,「你今夜……似乎不太舒服?」
聞寂蹙眉道:「與你無關。」
淩曜卻不退反進,他在琴台前施施然地坐下,抬眼望向渾身寫滿「生人勿近」的玉麵羅剎,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試探與……引誘?
「我琴藝尚可……聖僧若是難受,不妨……聽我撫琴一曲?」
聞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喑啞,「為何是今夜?」
明明被自己囚於此處後,這大半個月來,淩曜便從未主動撫過琴,安靜得彷彿不存在。
偏偏是今夜,在他最脆弱最狼狽,最不願被人看見的時刻,這人卻抱著琴坐到了他麵前,用這種看似純良無辜的眼神看著他,說要為他撫琴。
又是什麼騙人的伎倆?
淩曜卻笑了笑,「因今夜這月色獨好,而聖僧又……容色極艷。」
係統000若是有實體,此刻大概已經無奈扶額,吐槽自家宿主這「哪壺不開提哪壺」,淨愛說些騷話的惡趣味。
「容色極艷」這四個字輕飄飄地從淩曜唇間逸出,帶著他慣有的漫不經心。
聞寂渾身的血液卻「嗡」地一下衝上了頭頂,耳根處瞬間火燒火燎。那處薄薄的麵板在昏黃燭光下,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鮮紅。
荒謬!
聞寂的呼吸驟然凝滯,胸腔裡那顆心臟卻不受控製地重重跳了兩下。
他抬起眼,金紅交織的眸子死死盯住淩曜,可淩曜已經垂下頭去,纖長的手指搭在琴絃上,正在試音。
幾個零落的音符從他指尖滑出,在空曠大殿裡盪開小小的漣漪。他神情專注得彷彿方纔那句撩人心絃的話不是他說的。
容色極艷。
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他。在梵音寺,他是悲憫眾生、不染塵埃的佛子。世人贊他寶相莊嚴,贊他佛骨天成,贊他修為精深。
「艷」這個字,帶著太濃太烈的人間顏色,與佛門清寂格格不入,甚至……隱含著一絲狎昵的審視。
可偏偏從這人口中說出來,竟不顯輕浮,反而像一把小鉤子似的,輕輕巧巧便勾開了他層層疊疊的僧袍與戒律,窺見了底下那個他從不示人,甚至連自己都竭力忽視的「聞寂」。
羞惱與被點破的慌亂交織在一起,他本該斥責,用最冰冷的話語撕碎他的假麵。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聲極輕的冷哼。
「雲教主這張嘴,除了哄騙與譏諷,便隻剩這些輕佻之言了麼?
聞寂恨恨地想:這人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對著旁人,是不是也這般巧舌如簧,撩撥過無數人心?
淩曜試音的手指頓了頓,他抬眸看向聞寂,將他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
看著那強作鎮定的側臉和紅得滴血的耳朵,他忽然……很想笑。
原來令江湖之人退避三舍的羅剎,骨子裡還是那個會因為一句戲言就耳根泛紅的佛子。
這份強行用冰冷外殼包裹內裡餘溫的掙紮與矛盾,要比純粹的黑暗或純粹的光明有趣上千倍萬倍。
他沒再多言,隻是彎了彎那雙好看的眼睛。燭火落入他眼底,映出一片純然的愉悅。
彷彿逗弄一隻表麵兇悍,實則爪墊柔軟的大貓,是件極其令人開心的事。
聞寂被他這笑容刺得心口一窒。
又是這樣!每次他覺得這人或許有片刻真情流露時,對方總能用一個眼神或一個笑容,就將一切打回原形。
讓他像個傻子一樣,在真與假、愛與恨的泥沼裡反覆掙紮,尋不到出路。
他猛地別開臉不再看淩曜,胸腔裡那股因功法反噬而翻騰的灼痛似乎更劇烈了些。而這一切,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賜!
淩曜正式起了調。
他彈的是《竹溪夜話》,並非名曲,隻是江南民間流傳的小調,講的是夜宿竹溪的旅人與山中精怪月下對談的誌怪故事。
然而淩曜指尖下的《竹溪夜話》沒了原曲的詭譎,倒添了幾分空靈幽寂,彷彿不是精怪誘人,而是山靈在邀月共飲。
聞寂閉上眼。
他本該抗拒,本該用內力隔絕這擾人心神的琴音。可身體卻背叛了意誌,耳廓不由自主地捕捉著每一個音符。
其實這兩年間每一個被心魔啃噬的夜晚,淩曜都會來到他身邊。
有時是竹林裡撫琴的白衣琴師,抬眸沖他淺笑地問,「聖僧今日想聽什麼曲?」
有時是青柳鎮山洞中那個眼尾泛紅的人,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自下而上得望著他,眸中盛滿了讓他發狂的委屈與隱忍。
而更多的時候,是幽冥崖邊那道玄色的身影。他唇角噙著譏誚又悲憫的弧度,對他說「佛子,你的禪……終究是修不成了。」然後便決絕地鬆手,墜入萬丈雲海。
那些幻影逼真至極,會對他說話,會觸碰他,甚至在他最痛苦的時刻,化作一縷冷香縈繞在鼻尖……
可每當他伸手去抓去夠,都隻能握住一片虛無,隻剩下體內佛魔之力撕扯而帶來的更深的痛。
他怕了。
怕眼前這人,又是月圓之夜心魔獻上的一場幻覺。
聞寂復又睜開眼。
此刻,琴音真實地在耳畔響起,撫琴之人也真實地坐在幾步之外。
不是他痛到極致時生出的妄念,亦不是心魔捏造出來嘲弄他的傀儡。
這琴音彷彿天然就帶有寧和的力量,如溪水潺潺,漫過心田焦灼的裂痕。
雖噬心的痛楚並未完全消失,但這是兩年來,第一次有人在他最痛苦的時刻,用如此溫柔的方式給予他片刻的安寧。
聞寂手上還攥著佛珠。
非木非石的珠子觸感冰涼,每一顆都沁著血煞之氣。平日裡撚動它,隻會提醒他過往的破碎與如今的沉淪。
但此刻,他竟可恥地發現,自己是多麼的貪戀這一瞬的彷彿如舊。
彷彿時光從未流淌,彷彿世間沒有什麼玉麵羅剎與幽冥教主。隻有梵音寺後山的清風與流水,和一個總在竹林間為他撫琴的琴師。
琴音潺潺流淌,殿內蓮香裊裊。
燭火映照出兩人的影子,在佛台旁安靜的交錯著。
殿外,夜風拂過荒寺簷角的殘鈴,發出斷續幽微的輕響。
夜色深濃,圓月高懸。
五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正以鬼魅般的速度,悄然逼近這座孤懸城郊的荒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