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梵音寺所在的迦葉山積雪盈尺。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淩曜某次上山採藥歸來,「不慎」染了風寒,低燒咳嗽,在客舍裡躺了三四日也不見好。
小沙彌送來的湯藥一碗碗喝下去,臉色卻一日比一日蒼白,唇上那點血色也淡得快看不見了。
隻有淩曜自己知道,這並非什麼風寒。
而是他的幽冥聖功要突破了。
這魔教至高武學每三層便是一個坎,六上七層更是質變的關鍵。他這兩年借著梵音寺的清淨,將自創的《幽冥天樂譜》與聖功融會貫通,進境遠比在教中時快得多。
隻是這功法至陰至寒,越是往上,突破時身體反應便越像大病一場。
經脈裡陰氣翻湧,丹田處卻燒著一把看不見的冰火,冷熱交攻之下,外表看起來便是一副虛軟無力的病容。
倒也應了他文弱琴師的扮相。
這日午後,聞寂親自端了藥來。
聽見腳步聲,淩曜抬眼望去。
從前他身為魔教教主時,總是一身玄袍,那沉鬱如夜的色澤將他本就昳麗近妖的容貌襯得愈發驚心動魄,宛若暗處綻放的詭艷之花。
後來到了梵音寺,他隻著一身素白布衣,奇異地弱化了那份逼人的艷色,隻餘下文弱琴師的清愁與單薄,顯得格外好欺。
此刻病中,他墨發淩亂散在蒼白的頰邊,唇色淡極,唯有一雙眼尾因低燒染上了一抹淺淺的緋紅。
那抹紅,像是雪地裡不慎濺上的胭脂,又像是他褪去玄袍後仍未被洗淨的一縷痕跡。
聞寂端著藥碗立在門邊,腳步卻不禁頓住。
房內光線昏蒙,僅一扇小窗透進薄淡的天光,斜斜落在床頭那人身上。
淩曜擁著素色薄被,墨發未束,流水般淌過單薄的肩線與蒼白的臉頰。粗陋的布衣領口鬆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隨著他輕微的咳嗽微微起伏。
這一切本該是脆弱且易碎的,像一尊精心燒製卻有了裂痕的白瓷。
可當那雙眼睛抬起來望向他時——
濕漉漉的水光蒙在眸底,如迷途幼鹿般惶然無辜。但那眼尾……
眼尾那抹被低燒蒸騰出的緋紅,卻似精心點染的胭脂,又似夜深時悄然蔓上雪地的妖異花色。
它嵌在那片蒼白的底色上,灼灼的,帶著驚心的熱度。
聞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無意識地收攏,扣緊了微燙的陶碗邊緣。
他忽地想起之前某個炭火溫暖的冬夜,蘇曳倚著棋枰,用那般純淨探討佛理的眼神,同他講過一個故事——
得道高僧遇一邪魔化成的女子。高僧明知其魔,卻漸生憐惜,最終……
墮了禪心!
此刻,那故事裡的縹緲形象,驟然有了清晰的輪廓。
眼前這人,分明比那故事裡的女子更像一個惑人禪心的……精怪妖孽。
「聖僧?咳咳……」
床榻上的人又低低咳了一聲,聲音沙啞破碎,喚回他一絲神智。
那濕漉眸光裡的惶惑加深了些,彷彿不解他為何久久駐足不語。
聞寂垂下眼睫,斂住眸底驟起的波瀾。
他緩步上前,將藥碗置於床畔矮幾,月白僧袍拂動間,帶來一絲檀香與藥草混合的清淨氣息。
「施主,該用藥了。」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清寂,彷彿方纔那剎那的心旌搖盪從未發生。
不知怎的,聞寂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香氣。
並非他身上的檀香或藥味,倒像是雪地裡開出的某種冷花,清清冷冷的,卻又在尾調裡透出一絲奇異的暖意。
他以為是窗外的梅,可客舍外並無梅樹。
「施主當安心靜養。」聞寂移開視線,聲線如常平穩,袖中的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了。
淩曜又咳了幾聲,才勉強笑道:「勞聖僧掛心。隻是躺得久了,渾身痠疼……」
他試著撐起身,手臂卻無力一軟,整個人晃了晃,眼看著就要往床邊栽倒。
聞寂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手臂攬住肩頭的剎那,那冷香更清晰了。不是從衣服上來的,倒像是從肌膚裡透出來的,涼沁沁的,貼著手臂的布料滲進來。
可淩曜的身體又是溫熱的,聞寂扶著他坐穩,正要撤手,淩曜卻似無力支撐,整個人軟軟地靠了過來。
那一瞬間,聞寂渾身僵了僵。
他垂下眼,看見淩曜散落在他僧袍上的髮絲。
墨黑襯著月白,分明是極素的顏色,卻無端看得人心頭髮緊。
「抱歉……」淩曜像是才反應過來,慌忙要退開,髮絲不經意間劃過聞寂的手腕。
那觸感微涼,輕得像被細雪輕輕碰了一下,可涼意過後,竟泛起奇異的麻癢。
他收回手,雙掌合十道了聲佛禮,轉身便走。步伐依舊平穩,耳根處卻已紅了一片。
淩曜靠回床頭,看著那碗還在冒熱氣的藥,緩緩彎起唇角。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他們相識的第三年秋。
彼時,淩曜在梵音寺已住了將近三年,與聞寂的關係在外人看來,已是亦師亦友,頗為親近。
那一日,山下百裡外的青柳鎮突發疫病,傳聞有妖邪作祟,鎮民求助至梵音寺。
寺中本欲派幾位擅長此道的長老前往,但恰逢寺內一場重要的法會,幾位長老皆需主持,一時竟抽不出合適人手。
最後是聞寂主動請纓。
「弟子內力至陽,於驅散陰邪瘴氣或有奇效。且弟子近年修為精進,正需入世歷練,鞏固心境。」
理由充分,無人反對。隻是臨行前,住持特意囑咐:「此去小心,青柳鎮毗鄰南疆,恐有不尋常之物。覺妄,你乃寺中棟樑,萬不可有失。」
聞寂合十應下。
淩曜得知訊息時,正坐在竹林裡擦拭琴絃。
他動作未停,隻抬眼看向前來告知的小沙彌,溫聲道:「聖僧慈悲,必能解救百姓。隻是不知可需人隨行照料起居?蘇某不才,略通些醫理雜務,或可幫襯一二。」
小沙彌撓了撓頭:「這……小僧不知。佛子隻說了明日一早出發。」
淩曜放下琴,徑直去了聞寂的禪院。
聞寂正在整理行囊,無非幾件換洗衣物、常用丹藥和幾卷經書,簡單得不像要出遠門。
「聖僧,」淩曜站在門邊,神色懇切,「聽聞聖僧要前往青柳鎮。蘇某蒙聖僧與寶寺救命收留之恩,無以為報。蘇某願隨侍左右,略盡綿力。」
聞言,佛子的動作一頓。
「此去兇險。」他背對著淩曜,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正因兇險,才更該去。」淩曜的聲音輕而堅定,「聖僧救過我,這份恩情,我一直想還。」
聞寂轉過身。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淩曜臉上。
那張臉依舊蒼白,眼神卻亮得灼人,裡麵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
良久,聞寂才開口:「明日辰時,山門。」
佛子轉身繼續整理行囊,聲音無波無瀾,「帶上禦寒衣物,路上未必便利。」
淩曜眼底掠過笑意,深深一揖:「多謝聖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