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悠遠,穿透梵音寺層層疊疊的殿宇與古鬆,落在後山那片靜謐的竹林裡時,已化作一縷清寂的餘韻。
淩曜便是在這片竹林裡,度過了他在梵音寺的第一個春夏秋冬。
竹林是聞寂常來靜坐參禪的地方,離客舍不遠。淩曜尋了一塊平整的青石,石邊有涓涓細流蜿蜒而過,水聲泠泠,與竹葉的沙響相和。
每日午後,隻要天光晴好,他便來此撫琴。
琴是他在梵音寺庫房中借來的一張普通七絃琴,木質尋常,音色中正平和,與他的本命器「幽冥七絃琴」有著天壤之別。
後者自他第一天倒在山門外起,就早已被他化作一縷無形的霧氣,如影隨形地附於身後,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他彈的曲子,也皆是江湖上流傳甚廣的清心雅樂,曲調悠遠,自帶一股洗滌塵慮的寧靜之意。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隻有淩曜自己知道,這些看似尋常的旋律之下,被他悄然嵌入了《幽冥天樂譜》中最核心的音律真意。
《幽冥天樂譜》本是他為調和至陰至寒的《幽冥聖功》而創,走的雖是奇詭偏鋒之路,但其根基仍是「以音入道,調和陰陽」。
此刻他反其道而行之,將其中最能安撫心神、導引內息歸於平和的段落提煉出來,不著痕跡地融入普通琴曲之中。
無形之中也是一種修煉。
而效果也是立竿見影,聞寂修習的純陽琉璃體至陽至剛,越是接近大成,體內陽火便越是熾盛澎湃,需以極高定力時時降伏疏導,稍有不慎便有燥火焚心之虞。
淩曜的琴音,恰如一泓清冽甘泉,無聲無息地流淌進這片至剛至陽的焦土上。
起初,聞寂隻是在竹林另一頭打坐時遠遠聽見。
庫房中借來的七絃琴音色平平,卻架不住撫琴之人的琴技超群,音韻中的那股清寂平和之意更是與他修煉時所需的心境隱隱相合。
但他並不在意。梵音寺常有香客暫居,會琴者不在少數。
然而一日午後,他正運轉心法至緊要關頭,一縷若有似無的琴音隨風飄來,如涼雨滴入心湖,竟讓他體內隱隱翻騰的陽燥之氣平息了半分。
雖隻半分,於他這般境界而言,已是極為難得。
聞寂緩緩睜眼,望向琴聲來處。
透過疏疏落落的竹影,他看見那道坐在青石上的白色身影。
琴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寬袍,因重傷初愈,身形依舊單薄。他微微垂首,專注撫琴,幾縷墨色長髮從肩頭滑落,襯得側臉如玉雕般蒼白清雋。
聞寂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復又閉上了眼。
此人的琴音……有些特別。
此後,聞寂再來竹林靜坐,那琴聲總在。
清泠泠的,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像一道溫柔寧和的屏障,將他與心魔躁火隔開。
三月後的某天,聞寂結束早課後,沒有如常去禪房研讀經卷,而是腳步一轉,徑直走向後山竹林。
淩曜正在試一支新曲。指尖剛撫過一串泛音,便聽見極輕的腳步聲。
他動作未停,並未抬頭,直到一曲終了,餘韻散入了風中,才緩緩收手。
聞寂站在幾步開外,月白僧袍纖塵不染,眉目清寂如畫。
他靜靜看著淩曜,那雙琉璃般澄淨的眼眸裡映著竹影與天光,也映著淩曜訝然與謙卑的神情。
「聖僧。」淩曜起身,學著香客們那般單手執佛禮,卻因那身文弱書生的氣質而顯出一種別樣的恭順。
「可是琴音擾了聖僧清修?在下即刻便走。」
「無妨。」聞寂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施主的琴音,有靜心之效。」
淩曜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羞赧:「聖僧謬讚。粗淺技藝,不堪入耳。隻是……久病之身,無所事事,唯藉此排遣光陰,若偶能不自知間助益一二,便是蘇某的福報了。」
他說得懇切,任誰也看不出這副病弱琴師的皮囊下藏著的是曾令江湖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
聞寂不再多言,於不遠處一方蒲團上盤膝坐下,闔目入定。
淩曜也重新坐回青石,指尖拂過琴絃。
這一次,琴音裡融入的《幽冥天樂譜》真意,又悄然深了一分。
琴音為餌,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淩曜的病漸漸好了,臉色雖仍偏蒼白,卻不再是初來時那副隨時會咳血的孱弱模樣。
他在寺中身份特殊,既是客人,又因無家可歸而長住,便也承擔些力所能及的雜務:幫藏經閣整理散落的經卷,為香客解答些簡單的佛經典故,偶爾也替識字的沙彌抄錄經文。
有時,他也會背起竹簍,以「上山采些草藥調理身體」為由,向管事僧告假三四日。
寺中人都知這位蘇先生身子弱,需常以藥膳溫養,對此並無懷疑。
淩曜便沿著後山小徑深入人跡罕至的幽穀,尋一處隱蔽石窟或臨潭空地,佈下結界法陣,召出始終隱於身後的本命法器——幽冥七絃琴。
漆黑如夜的琴身浮現,七絃無風自顫,發出低不可聞的幽咽。
淩曜盤膝而坐,指尖虛按琴絃,不再壓抑體內奔流的幽冥內力。至陰至寒的氣息隨著他精心譜寫的音律瀰漫開來。
那三四日裡,他並非採藥,而是借琴音為引,以幽冥天樂譜獨特的法門錘鍊經脈,衝擊瓶頸。
琴聲在他掌控下化為無形,唯有山風幽澗與之共鳴。
待他歸來時,竹簍裡隨意放著幾株普通草藥,麵色依舊是那副略帶蒼白的文弱模樣,隻是眼底深處,那抹屬於幽冥教主的幽邃光華,又悄無聲息地凝實了一分。
他做得細緻妥帖,待人接物溫和有禮,加之那副極盛的容貌和周身那股病弱貴公子的清愁氣韻,很快便在梵音寺上下贏得了不錯的口碑。
就連最初對他心存疑慮的幾位執事僧,也逐漸放下了戒心。
隻有聞寂,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仍常來竹林聽琴,有時一坐便是半個時辰。兩人交談不多,往往始於琴,止於佛。
淩曜也時不時會丟擲幾個佛理問題請教聞寂,仿若一個虛心好學的學生。
聞寂通常以經文應答,言簡意賅。
淩曜的問題卻逐漸刁鑽起來。
某個冬夜,淩曜被請去聞寂的禪房對弈。
炭火盆燒得正旺,一局終了,淩曜收拾棋子時,彷彿隨口般提起:
「蘇某前日聽香客們閒聊,似是說書先生講的故事,甚是有趣。」
「說有一得道高僧修行數十載,佛法精深。忽有一日遇一女子,乃是邪魔化身,卻對高僧一片癡心,不惜叛出魔道,受盡苦楚。高僧明知其是魔,卻漸生憐惜,最終……墮了禪心。」
他抬眼望向聞寂,目光純淨得像在探討一個純粹的哲學問題:
「聖僧,若您是那高僧,當如何?是堅守佛門戒律,舍了那女子,任其重墮魔道或灰飛煙滅?還是……寧負如來,不負卿?」
聞寂收棋的手指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禪房裡隻有炭火在劈啪輕響。
窗外北風呼嘯,卷著雪粒子撲打在窗紙上。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聞寂啟唇,「然入地獄是為度眾生,非為一己私情。情愛執著,本是修行大障。若那女子真有心向善,高僧自當引其入正道,而非沉淪其中。」
「可若……引不動呢?」
淩曜追問,語氣依舊溫和,問題卻如刀子,「若那女子隻為高僧一人而來,離了高僧便重歸魔道,殺人盈野?高僧是度她一人而舍蒼生,還是舍她一人而顧蒼生?」
聞寂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久。他眉心那點生來便有的淡金色佛印,在燈火映照下微微閃爍,彷彿某種無聲的悸動。
淩曜不再逼問,低頭將最後一枚黑子收入棋罐,發出 「嗒」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