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
她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想找個更舒服的姿勢,卻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睡不著?”
“吵到殿下了?”尤若昭有些歉然。
晏清和轉過身,麵對著她,在昏暗中準確無誤地找到她的手,十指相扣。“冇有。這床是硬了些,硌著你了?”
“冇有,挺好的。”尤若昭連忙道,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殿下……您真的習慣嗎?”
晏清和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帶著她的手也微微發顫。“還在想這個?”
他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阿曜入睡一般。
“昭昭,你記住。”他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而鄭重。
“孤帶你出來,是想讓你看看這宮牆外的天地,體驗這尋常夫妻的行程,而非讓你來擔憂孤是否習慣這簡陋。與你在一起,粗茶淡飯,茅屋柴扉,亦甘之如飴。”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悠遠:
“況且,這並非苦楚。能聽見真實的市井人聲,聞到泥土草木之氣,看到這山河真實的模樣,對孤而言,遠比困在四方宮牆內,聽著那些粉飾太平的奏報,更覺踏實。”
尤若昭在他懷中靜靜地聽著,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
她抬起頭,在朦朧的夜色裡努力描繪他棱角分明的輪廓,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愛意與安寧。
“臣妾明白了。”她輕聲應著,主動湊上前,在他唇角印下一個輕柔的吻,“那以後,殿下多帶臣妾出來走走,可好?”
晏清和眸色一深,手臂收緊,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兩人氣息都有些不穩,才抵著她的額頭,啞聲道:“好。一言為定。”
窗外蟲鳴依舊,床榻依然有些硬,但相擁的兩人卻覺得,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第二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尤若昭便醒了。
身側的位置空著,餘溫尚存,想來晏清和起身不久。
驛館隔音不佳,隱約能聽見院中傳來極輕微的、利刃破空的聲音,想來是他在晨練。
她不敢耽擱,輕聲喚了挽月進來伺候梳洗。今日還要趕路,需得早些準備。
用過早膳,簡單的清粥小菜,饅頭炊餅,雖不精緻,倒也清爽可口。尤若昭見晏清和神色如常,用了不少,心下更安。
出了驛館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草木清香撲麵而來,令人精神一振。
她信步走到驛館後院的馬廄旁,隻見幾名扮作尋常馬伕模樣的侍衛正在仔細地給馬匹梳理鬃毛,新增草料。
幾匹駿馬顯然都得到了精心照料,毛色油亮,精神抖擻,正悠閒地咀嚼著飽滿的豆料,時不時甩甩尾巴。
“夫人。”負責馬匹的侍衛頭領見她過來,忙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尤若昭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蓄勢待發的駿馬,“馬兒們都吃飽喝足了?”
“回夫人,都已餵飽,蹄鐵也都檢查過,確保一路無虞。”
尤若昭點點頭,心中盤算著行程。
按照計劃,這幾日需抓緊時間趕路,儘快抵達預定的渡口,之後便要棄車登船,改走水路了。
她雖對未知的水路有些許忐忑,但更多的,是對另一種出行方式的新奇與期待。
這時,晏清和也練劍完畢,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走了過來。
他換了一身便於騎馬的墨色勁裝,更顯得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都準備好了?”他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車隊,最後落在尤若昭身上。
“嗯,”尤若昭迎上前,很自然地拿出絹帕,替他拭去額角的汗珠,“馬兒都吃飽了,隨時可以出發。”
晏清和享受著她這細微的體貼,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辛苦昭昭起早打理。”
“妾不辛苦。”尤若昭淺笑,“倒是殿下,昨夜歇得可好?”她還是忍不住確認了一句。
晏清和豈會不知她心思,朗聲一笑,牽起她的手便向馬車走去:“硬板床自有硬板床的好處,我覺得神清氣爽。走吧,抓緊趕路。”
車隊再次啟程,駛離了尚在沉睡中的清河鎮,重新投入官道的懷抱。
接下來的幾日,果然如晏清和所言,行程緊湊。
大多數時間都在馬車上度過,隻有在必要的驛站稍作休整,更換馬匹,補充給養。
尤若昭也逐漸習慣了這種奔波。白日裡,她或與晏清和一同看書、下棋,或逗弄一會兒被奶孃抱過來的阿曜,累了便依偎在他身邊小憩。
晏清和雖在途中,政務卻未曾完全放下,時常有密報送來,他便在搖晃的車廂內專註批閱,尤若昭則安靜地陪在一旁,或是看看窗外的風景。
官道兩旁的景緻逐漸變化,屋舍田疇不再如京畿那般規整密集,視野愈發開闊,遠山如黛,河流蜿蜒,空氣中也漸漸帶上了濕潤的水汽。
這一日,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帶來幾分慵懶的暖意。
尤若昭正靠在晏清和肩頭,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一陣不同於往日、更加濕潤清涼的風吹動了車簾,同時,隱隱約約的,似乎有嘩啦啦的水聲和縴夫號子的聲音傳來。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側耳傾聽。
晏清和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眸,唇角微勾:“聽到了?”
尤若昭用力點頭,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是水聲!殿下,我們是不是快到渡口了?”
“嗯,”晏清和頷首,撩開車簾向外望去,“前麵就是洛河渡,我們在此換船。”
車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穩。
尤若昭迫不及待地隨著晏清和下了馬車。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一條寬闊的大河橫亙眼前,河水渾黃,奔流不息,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嘩嘩聲。
河麵上帆影點點,大小船隻往來穿梭。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著貨物的腳伕、等候渡船的旅客、叫賣的小販,喧鬨聲、水流聲、號子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鮮活而充滿力量的市井畫卷。
河風帶著濃鬱的水汽撲麵而來,吹得尤若昭衣袂翻飛,髮絲拂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