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應
晏清和的目光從密報上移開,低頭看她,眼中帶著縱容的笑意:“看到什麼了,這麼開心?”
尤若昭仰起臉,將話本舉高些,指給他看:“這書生好生迂腐,竟被一隻假扮山魁的猴子嚇得跌進了泥塘裡……”
她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在宮外這自由的氣息裡,似乎連性子都更活潑了些。
晏清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心中微軟,俯身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低笑道:“比孤的奏章有趣多了?”
尤若昭臉頰微紅,嗔怪地推了他一下:“殿下又取笑臣妾。”
她重新躺好,繼續看她的閒書,腳趾無意識地在柔軟的毯子上蹭了蹭,一派閒適自在。
晏清和笑了笑,也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密報上,隻是那撫著她長髮的手,動作愈發輕柔。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減速,最終停了下來。
外麵傳來劉安恭敬的聲音:“公子,夫人,前麵是清河鎮,天色將晚,是否在此處驛館歇宿?”
晏清和放下密報,撩開車窗的簾子往外看了看。隻見遠處屋舍儼然,炊煙裊裊,確是一派安寧小鎮景象。
“嗯,就在此處歇息吧。”他沉聲吩咐。
車隊駛入小鎮。這清河鎮雖不大,但因地處南北官道交彙處,倒也頗為繁華。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商販往來不絕,雖不及京城恢弘,卻彆有一番熱鬨景象。
車隊在清河鎮驛館門前停穩。
這驛館雖掛著官家的牌子,但顯然年久失修,門臉顯得有些斑駁陳舊,比起東宮的瓊樓玉宇,甚至是京中稍好些的客棧,都顯得簡陋許多。
劉安早已先一步安排妥當,侍衛們看似鬆散,實則已悄然布控在驛館四周,確保安全無虞。
晏清和率先推開車門,利落地跳下馬車。
他轉身,並未如往常在宮中等候宮人放置腳踏,而是極為自然地朝車廂內的尤若昭伸出了雙臂,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溫和:“來。”
尤若昭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蘊含著力量的手,微微一怔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
下一刻,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將她穩穩地從車轅上抱了下來,動作流暢而輕柔,彷彿她是什麼易碎的珍寶,直到她雙足安然落地,才鬆開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轉而緊緊握住她的手。
“小心腳下。”他低聲叮囑,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尤若昭臉頰緋紅,飛快地瞟了一眼周圍垂首斂目、裝作什麼也冇看見的侍從們,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縮,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驛丞早已戰戰兢兢地候在門口,雖不知晏清和具體身份,但見這氣度排場,也知是了不得的京中貴人,畢恭畢敬地將一行人引至早已收拾出的最好院落。
房間確實如外觀一般,十分簡樸。一桌兩椅,一張硬木床榻,鋪著半舊的靛藍色粗布床單,窗欞上的漆皮有些剝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土和草木氣息的味道。
挽月帶著宮人迅速而無聲地開始佈置,換上自帶的錦褥、軟枕、茶具等物,力求讓主子住得舒適些。
尤若昭環顧四周,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她走到晏清和身邊,帶著幾分擔憂,小聲問道:“殿下……這住處如此簡陋,您……可習慣?要不……”
她想說要不連夜趕路去下一個大些的城鎮,又擔心他勞累。
晏清和聞言,卻低笑出聲,他拉著她在鋪好了柔軟錦褥的床沿坐下,抬手拂開她頰邊一絲微亂的發,目光裡帶著幾分戲謔,更多的是瞭然:
“怎麼,在昭昭眼裡,孤是那般吃不得苦、驕奢淫逸之人?”
尤若昭連忙搖頭:“臣妾不是這個意思,隻是……”隻是他畢竟是天潢貴胄,一國儲君,何曾住過這樣的地方?
“傻瓜。”他打斷她的話,握著她微涼的手,語氣平靜而沉穩,帶著一種曆經磨礪後的淡然。
“孤年少時隨軍曆練,深入北漠腹地追剿殘敵,茫茫戈壁,連片遮風的帳篷都難尋,夜裡裹著冰冷的皮裘,聽著狼嚎入睡是常事。渴極了,渾濁的河水也喝過;餓極了,烤得半生不熟的獸肉也能果腹。比起那些,這驛館有瓦遮頭,有床安寢,已是極好。”
他說的輕描淡寫,尤若昭卻聽得心頭微震。她隻知道他手段強硬,政績卓著,卻從未聽他提起過這些軍中艱苦。
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掌心因常年習武握韁而留下的薄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與驕傲。
她的夫君,並非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的嬌弱皇子,他的沉穩與威儀,是在血與火的淬鍊中鑄就的。
“是臣妾想岔了。”她依偎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隻是……總想把最好的都給您。”
晏清和擁著她,感受著她話語裡純粹的關切與依賴,心中暖意融融。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含笑:“有昭昭在身邊,何處不是最好的?”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直到劉安在外輕聲請示晚膳已備好。
晚膳是驛丞儘力張羅的當地菜肴,雖不如宮中精緻,但勝在食材新鮮,彆有風味。
簡單的清炒時蔬、一道燉得爛熟的土雞、一尾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鮮魚,佐以本地特色的糙米飯。
晏清和似乎胃口不錯,用得比在宮裡還香些。
尤若昭見他如此,也放下心來,慢慢吃著,偶爾被他夾一筷子她覺得味道不錯的菜到碗裡。
用過晚膳,洗漱完畢,夜已深了。
挽月等人悄聲退下,將空間留給二人。
房間裡隻餘一盞昏黃的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窗外是陌生的蟲鳴與風聲,更顯得室內一片靜謐。
尤若昭躺在鋪了厚厚錦褥的硬板床上,雖然柔軟了許多,但終究不如宮中的拔步床寬敞舒適。
她側身看著身旁的晏清和,他閉著眼,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