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與宮中熏香、京城塵土都截然不同的,屬於江河的、自由而磅礴的氣息。
“好大的河……”她喃喃道,眼中充滿了驚歎。
晏清和站在她身側,為她擋去一些擁擠的人流,目光也投向那奔流的河水,解釋道:
“此乃洛水,接下來我們順流而下,直抵江南腹地,比陸路要快上許多,也省去不少顛簸之苦。”
劉安早已安排妥當,一行人並未在嘈雜的主碼頭過多停留,而是沿著河岸向下遊走了一段,來到一處稍顯僻靜的私人小碼頭。
那裡,一艘外觀看起來並不起眼、但體積頗大的官船正靜靜停泊著,等待著它的主人。
登船的過程同樣簡潔。踏板放下,晏清和依舊如上次下車時那般,自然而然地扶著尤若昭的腰,護著她穩穩地踏上甲板。
腳踩在微微晃動的船板上,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傳來,尤若昭下意識地抓緊了晏清和的手臂。
他穩穩地扶住她,低笑:“剛開始會有些不慣,慢慢就好了。”
尤若昭點點頭,好奇地打量著這艘將成為他們接下來一段時日家的船隻。雖然外觀樸素,但內裡顯然經過精心佈置,艙室寬敞明亮,傢俱一應俱全,窗明幾淨。
船工們開始解纜、升帆,號子聲變得清晰而有力。
隨著船帆吃滿了風,巨大的船隻緩緩離開碼頭,向著河流中心駛去。岸邊的景物開始慢慢後退,變小。
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一種不同於馬車顛簸的、綿軟而持續的浮動感從腳底傳來。
尤若昭起初還覺得新奇,扶著晏清和的手臂,興致勃勃地看著兩岸景色緩緩後移。
但不過片刻,那最初的興奮勁兒過去後,一種隱隱的、難以言喻的不適感便悄然襲來。
她覺得頭有些發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著,悶悶的,胃裡也隱隱有些翻攪,並不劇烈,卻持續不斷,讓人莫名地心慌氣短。
她輕輕吸了口氣,試圖壓下那不適,目光仍努力追隨著遠處水天相接的景色,但臉色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白,抓著晏清和手臂的指尖也稍稍收緊了些。
晏清和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停下與劉安關於航程的低語,側首看她,眉頭微蹙:“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他抬手,微涼的指尖輕觸她的臉頰。
尤若昭不想掃興,勉強笑了笑,聲音比平時弱了幾分:“冇……冇什麼,就是這船晃得人有些……有些頭暈。”
她冇好意思說想吐,隻覺得這感覺陌生又難受,與自己想象中迎風破浪的瀟灑全然不同。
晏清和瞭然。他自幼習武,筋骨強健,又曾乘船渡江,自然無事。
但昭昭久居深閨,這是第一次乘船,難免不適應這水上的顛簸。
“是暈船了。”他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大部分重量承接到自己身上,半扶半抱地帶著她往船艙裡走,“先進去歇著,彆站在船頭吹風了。”
他將她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這裡通風較好,也能看到外麵,或許能分散些注意力。
但尤若昭此刻隻覺得天旋地轉,閉上眼睛感覺稍好,一睜開眼便覺得艙內的一切都在晃動,噁心的感覺更重。
她靠在軟枕上,秀眉緊蹙,臉色蒼白,平日裡靈動的模樣此刻看起來蔫蔫的,帶著幾分楚楚可憐的脆弱。
晏清和坐在她身邊,看著她這副難受的樣子,心疼不已。
他伸手,溫熱乾燥的掌心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背,另一隻手則動作輕柔地替她按揉著額角兩側的太陽穴。
“是孤考慮不周,忘了你初次乘船,可能會不適應。”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
尤若昭虛弱地搖頭,想說什麼,又是一陣噁心湧上,隻得緊緊抿住唇。
“劉安。”晏清和頭也不回地沉聲喚道。
一直候在門外的劉安立刻應聲而入。
“去問問船上可有經驗老到的船工,或者隨行的太醫,取些緩解暈船的丸藥來。再讓他們備些清淡的湯水,若有新鮮的柑橘、薑片也取些來。”他吩咐得條理清晰。
“是,殿下,老奴這就去辦。”劉安領命,匆匆而去。
很快,劉安便帶著一個小瓷瓶和幾片新鮮的生薑、一碟蜜漬柑橘回來了。
“殿下,這是太醫給的清心丸,說是對暈船嘔吐有些效用。船上的老把式說,含片生薑在嘴裡,或者聞聞柑橘皮,也能緩解些許。”
晏清和接過,先倒了一杯溫水,親自試了試溫度,才扶起尤若昭,將一枚小小的褐色藥丸喂到她唇邊:“昭昭,先把藥吃了。”
尤若昭就著他的手,費力地將藥丸吞下,又喝了幾口水。藥丸帶著淡淡的清涼苦澀味,滑入喉中。
接著,晏清和又拿起一片薄薄的生薑,遞到她嘴邊:“含著這個,會舒服些。”
尤若昭看著那辛辣的薑片,有些猶豫,但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關切,還是乖乖張開口含住了。
一股強烈的辛辣味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刺激得她精神微微一振,那翻湧的噁心感似乎真的被壓製下去了一點。
晏清和又剝開一瓣蜜漬柑橘,遞到她唇邊:“去去嘴裡的薑味。”
酸甜的柑橘入口,中和了薑的辛辣,帶來一絲清爽。他又將剝下來的新鮮柑橘皮放在她鼻尖下方,讓她輕輕嗅聞那清冽的香氣。
“是臣妾冇用,”她有些沮喪,垂下眼簾,“本以為坐船是件趣事,冇想到竟這般不濟。”
“胡說,第一次乘船,十有八九都會如此,習慣便好。孤第一次隨軍乘船渡江,吐得比你還厲害。”
他這話半是真半是安慰,尤若昭卻抬起頭,睜大眼睛看他,難以置信:“殿下也會?”
“自然。”晏清和麪不改色地應下,繼續為她揉按著穴位,“後來在船上待得久了,也就適應了。你且閉目養神,儘量彆去想它在晃動,試著放鬆。”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尤若昭依言靠著他,閉上眼,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溫度和力道,努力忽略身下那持續的搖晃感。
晏清和一邊照顧她,一邊低聲吩咐劉安去取些緩解暈船的薄荷膏,再讓廚下準備些清淡易消化的粥品小菜,晚些時候送來。
艙室內安靜下來,隻聽得見窗外嘩嘩的水聲和風帆鼓動的聲響。
尤若昭靠在他堅實溫暖的懷裡,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氣息,漸漸覺得那頭暈胸悶的感覺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
雖然還是不舒服,但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她悄悄睜開一絲眼縫,偷瞄他線條流暢的下頜。
他神情專注,彷彿在做什麼頂重要的事,隻是為她緩解這小小的不適。
心中那點因身體不適而產生的沮喪和自慚,慢慢被一股暖流所取代。
“殿下,”她輕聲喚他,聲音還有些虛弱,“您彆一直按了,手會酸。”
晏清和低頭看她,見她臉色似乎好轉了些,眼底也恢複了點神采,這才稍稍放心,手上動作卻冇停:“無妨。感覺可好些了?”
“嗯,”尤若昭輕輕點頭,在他肩頭蹭了蹭,像隻尋求安慰的小貓,“好多了。”
她重新閉上眼睛,這次是真的放鬆下來,感受著船隻如同一個巨大的搖籃,在水波的推動下,悠悠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