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尤若昭看著王言錦那毫不作偽的羨慕神情,心中微動。
在這深宮之中,能得如此一份直率的善意,實屬難得。她沉吟片刻,招手示意王言錦再坐近些。
王言錦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湊近。
尤若昭壓低了聲音,雖依舊溫和,語氣卻帶上了幾分難得的鄭重:
“言錦本宮與你投緣,知你心性質樸,不喜那些彎繞。也正因如此,有句話,本宮需叮囑於你。”
王言錦見她神色認真,也收斂了玩笑之色,正襟危坐:“娘娘請講,臣妾聽著。”
“本宮與殿下離宮這段時日,東宮之內,你需更加謹言慎行。”尤若昭目光清亮地看著她,“尤其是……對葉良娣。”
她頓了頓,見王言錦眼中露出不解和些許不忿,繼續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葉良娣心思細膩,與麗貴妃娘娘近來似乎也頗為投契。你性子直,心思淺,有些話、有些情緒都寫在臉上。本宮是擔心,你若與她單獨碰上,言語間稍有不當,被她拿住話柄,或是刻意激怒,恐會吃虧,甚至……被人利用,捲入不必要的風波。”
王言錦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恍然和一絲後怕。
她雖然不喜歡動心眼,但並非愚蠢,尤若昭點到這個份上,她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葉蓮心攀上了麗貴妃,而麗貴妃與太子妃娘娘明顯不睦。
自己若是被葉蓮心抓到什麼錯處,或者被她激得做出什麼失儀之事,豈不是給了麗貴妃由頭來針對東宮,甚至牽連太子妃娘娘?
想通此節,她立刻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娘娘放心!臣妾明白了!臣妾保證,見到她就繞道走,絕不單獨跟她待在一塊兒!她要是主動跟臣妾說話,臣妾就……就裝傻充愣,或者藉口溜走!絕不給她任何機會下套!”
她拍著胸脯保證,那副如臨大敵、卻又帶著點憨直的模樣,讓尤若昭忍不住莞爾。
“倒也不必如此緊張。”尤若昭失笑,語氣緩和下來。
“隻需心中有數,保持距離,莫要輕易被她言語所激即可。平日裡,多與容良娣在一處,或是去禦馬苑散心,安穩度日便好。”
“嗯嗯!”王言錦用力點頭,將尤若昭的叮囑牢牢記在心裡。她看著尤若昭,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信賴。
“謝謝娘娘提醒!臣妾一定乖乖的,絕不惹事,等娘娘和殿下平安回來!”
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太子妃娘娘對她的迴護之意,心中暖融融的,那點因為不能同去江南而產生的失落也散去了大半。
尤若昭見她聽進去了,也放下心來。她能做的提醒已然到位,以王言錦的性子,隻要提前有了防備,葉蓮心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倒也難以真正算計到她。
“去吧。”尤若昭溫和道,“好好照顧自己。”
王言錦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這才轉身離開。
……
出發這日,天公作美,春光明媚,微風和煦。
東宮門前,車馬早已準備停當。為了微服出行,準備的皆是外觀樸素內裡舒適的馬車,侍衛仆從也皆作尋常富戶家丁打扮,力求不引人注目。
晏清和一身靛藍色錦袍,玉冠束髮,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清貴公子的俊逸。他正與劉安最後確認著行程細節,目光沉穩。
尤若昭則抱著被打扮得如同年畫娃娃般喜慶可愛的阿曜,站在馬車旁。
阿曜似乎也知道要出門,顯得格外興奮,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
乳母、挽月及其他隨行的宮人侍衛皆已就位,隻等太子一聲令下便可出發。
就在這井然有序、準備啟程的時刻,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隻見葉蓮心提著裙襬,匆匆趕來,因走得急,臉頰泛紅,氣息微喘,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素雅裝扮,髮髻微亂,更顯得弱質纖纖,我見猶憐。
她趕到近前,先是倉促地對著晏清和與尤若昭行了一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關切:
“殿下,娘娘!臣妾……臣妾來遲了,幸好趕上了!”
晏清和連眼皮都未抬,彷彿冇聽見,隻對劉安淡淡道:“時辰不早,出發。”
尤若昭則抱著阿曜,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語氣疏離:“葉良娣有心了。”
葉蓮心彷彿冇感受到這份冷淡,她抬起那雙水盈盈的眸子,目光先是落在晏清和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仰慕與擔憂,隨即又轉向尤若昭和她懷中的阿曜,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掛念:
“殿下與娘娘此番南巡,路途遙遠,舟車勞頓,臣妾心中實在擔憂……江南地界雖富庶,但畢竟人生地不熟,氣候也與京城大不相同,娘娘鳳體初愈,小皇孫又年幼,萬一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些不長眼的衝撞了可如何是好……”
她這話聽起來句句是關心,字字是體貼,可細細品味,卻像是在預言不祥,刻意渲染路途的艱難與危險。
尤若昭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有殿下在,本宮與阿曜自會安然無恙,不勞良娣掛心。”
葉蓮心連忙垂下頭,用帕子摁了摁並不存在的眼淚,聲音帶上一絲哽咽:
“是臣妾失言了!臣妾隻是……隻是太過擔心殿下、娘娘和小皇孫的安危,一時情急,口不擇言,還請娘娘恕罪。”
她說著,又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晏清和,那眼神彷彿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聲幽幽的、帶著無儘牽掛的歎息:
“萬望殿下……一路保重龍體。臣妾會在宮中日夜祈福,盼著殿下與娘娘、小皇孫早日平安歸來。”
周圍的宮人皆垂首斂目,不敢多看,心中卻各有思量。
晏清和終於施捨般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卻冰冷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說完了?”
葉蓮心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一寒,所有準備好的台詞都卡在了喉嚨裡,隻能訥訥道:“……說,說完了。”
“那就退下。”晏清和語氣淡漠,不再看她,轉身親自扶著尤若昭的手臂,護著她登上馬車。
尤若昭在進入車廂前,回頭淡淡地看了葉蓮心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透她所有虛偽的表演,直達她內心深處那些陰暗的算計。
葉蓮心被那一眼看得渾身發冷,僵在原地。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隨著晏清和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動,駛離了東宮,向著宮外而去。
葉蓮心獨自站在原地,看著車隊遠去的塵土,臉上那副柔弱可憐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嫉恨和冰冷。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