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大義
是夜,東宮寢殿內燭火溫馨。
阿曜已被乳母抱去安睡,尤若昭卸了釵環,著一身柔軟的寢衣,正對鏡梳理著長髮。
晏清和沐浴出來,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玉梳,動作熟練地為她通發。
“今日尤若敏來了?”他一邊梳理著她如瀑的青絲,一邊隨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東宮的事,鮮少有能瞞過他的。
“嗯。”尤若昭輕輕應了一聲,透過銅鏡看著他專注的神情,便將尤若敏的來意,以及尤府如今門庭冷落、無人願與結親的窘境說了。
晏清和聞言,冷哼一聲:“咎由自取。他們當初那般待你,如今有此報應,也是活該。”
他手中動作未停,語氣裡帶著對尤府毫不掩飾的厭惡。
尤若昭沉默片刻,忽然轉過身,仰頭看向他,目光清澈而認真:
“殿下,臣妾有個想法,關於尤若宇和尤若航。”
“哦?”晏清和放下玉梳,在她身旁坐下,執起她的手,“你想如何處置他們?若是覺得礙眼,孤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在京城待不下去。”
他的話語帶著儲君的殺伐果斷,為了她,他不介意動用任何手段。
尤若昭卻搖了搖頭,反握住他的手,語氣平和卻堅定:
“不,殿下。臣妾是想……請殿下安排他們去北境軍中曆練。”
這話一出,連晏清和都微微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可是很清楚尤若宇和尤若航當年是如何欺負她的。
“昭昭?”他蹙眉,不解地看著她,“你應當知道,北境苦寒,戰事不斷,去了那裡,便是將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你……竟願意讓他們去掙這份前程?”
他以為她會恨不得那兩人永無出頭之日。
尤若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卻帶著睿智光芒的弧度:
“殿下,臣妾與他們確有私怨,過往種種,臣妾一刻不敢或忘。但一碼歸一碼。”
她頓了頓,聲音沉穩下來:
“尤若宇和尤若航,雖被王靜姝嬌縱得性情頑劣,但終究是男兒身,年紀尚輕,並非無可救藥。如今尤府式微,他們若繼續留在京城,無所事事,隻會愈發墮落,甚至可能因怨生恨,走上邪路,成為禍害。”
她的目光變得深遠,帶著一種超越個人恩怨的考量:
“北境雖苦,雖險,卻也是最磨礪人的地方。軍中紀律嚴明,最能錘鍊心性。讓他們去邊關吃些苦頭,見見血,或許能褪去一身紈絝習氣,真正明白何為責任,何為家國。”
她看向晏清和,眼神坦誠:
“臣妾私心裡,確實不願他們好過。但在家國大義麵前,個人恩怨暫且可以放在一邊。若他們能在邊關洗心革麵,掙得軍功,成為於國於民有用之才,總好過在京城淪為廢物,甚至成為隱患。”
“況且,”她語氣微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若他們本性難移,在北境犯了軍紀,或是命喪沙場,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造化,與人無尤。總好過臣妾親自出手,落人話柄。”
晏清和靜靜地聽著她的分析,看著她眼中那交織著個人情感與大局權衡的複雜光芒,心中湧起的,是難以言喻的激賞與震動。
他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目光深邃而充滿愛意:
“昭昭,你能如此想,孤心甚慰。”
他頓了頓,正色道:“你說得不錯。尤府子弟若能成才,於國有利。北境軍中,正需要新鮮血液,也需要一些……背景特殊的人去平衡各方勢力。此事,孤會安排。”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冷光:“正好,也可藉此看看,尤文傑和王靜姝,到底舍不捨得他們的寶貝兒子去搏命。”
尤若昭靠進他懷裡,輕輕點頭:“多謝殿下。”
她知道,他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圖——既給了尤府一條看似可能的出路,也將那兩人置於更嚴酷的環境下,是生是死,是成龍還是成蟲,全看他們自己。
而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晏清和的暗中掌控。
幾日後,旨意下達尤府。
內容大意是:陛下與太子念及尤文傑為官多年,其子尤若宇、尤若航雖年少頑劣,但正值壯年,理應為國效力。
特恩準二人入北境軍中曆練,授最低等軍職,即日啟程,不得有誤。
王靜姝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哭天搶地,死死抱著兩個兒子,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們去那“有去無回”的鬼地方。
“那是送死啊!尤若昭那個毒婦!她這是要絕我的後啊!”她形如瘋癲,咒罵不休。
尤文傑也是臉色灰敗,心中五味雜陳。他何嘗不知邊關凶險?但這是聖旨!更是太子親自下的令!他敢抗旨嗎?
況且,這道旨意看似嚴苛,卻也給了兒子們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雖然是九死一生的機會。總比在京城徹底爛掉、連帶整個尤府一起沉淪要好。
尤若宇和尤若航更是嚇傻了。
他們過慣了錦衣玉食、呼朋引伴的日子,一想到要去那苦寒之地,與那些粗鄙的軍漢為伍,甚至可能要上陣廝殺,就腿肚子發軟。
尤若宇試圖反抗,被尤文傑狠狠扇了一巴掌:“混賬東西!這是聖旨!你想滿門抄斬嗎?!”
最終,在尤文傑的半強迫和現實的無情壓迫下,尤若宇和尤若航還是被打點行裝,如同被押送般,哭哭啼啼地離開了京城,奔赴前途未卜的北境。
王靜姝因此大病一場,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