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去邊關
尤若昭步入書房,一股混合著墨香和淡淡地龍暖意的氣息撲麵而來。
書房內燭火通明,晏清和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持硃筆,凝神批閱著奏章。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如同冰雪初融,瞬間柔和下來。
“這麼晚,怎麼過來了?阿曜睡了?”他放下筆,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尤若昭將手中的食盒遞給迎上來的劉安,解下鬥篷交給挽月,這才走到書案旁,並未立刻將手放入他掌心,而是微微側首,示意了一下門外方向,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瞭然的笑意:
“臣妾方纔過來時,瞧見葉良娣提著食盒站在外麵,眼圈似乎都紅了。殿下怎的如此不解風情,也不讓人家進來?”
她的語氣帶著些許調侃,並無半分醋意,更像是在陳述一件有趣的事情。
晏清和聞言,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伸手便將她攬到自己身側坐下,手臂環住她豐腴了些許的腰肢,下巴親昵地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理所當然:
“孤的書房,是處理政務之地,豈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她懂什麼政務?燉的湯羹難道比小廚房的更香?”
他頓了頓,側過頭,深邃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愛意與佔有慾,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與自己對視:
“況且,孤心裡眼裡隻有你一個,旁人如何,與孤何乾?她便是哭倒了長城,孤也不會多看一眼。”
他的話語直白而霸道,卻讓尤若昭心中泛起絲絲甜意。
她嗔怪地拍開他抬著自己下巴的手,眼底卻是漾開的笑意:
“殿下如今是越發會哄人開心了。”
“孤隻哄你。”晏清和低笑一聲,手臂收緊,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雅的馨香,隻覺得連日政務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他瞥見劉安正悄無聲息地將尤若昭帶來的食盒打開,盛出蔘湯,很自然地伸手接過。
他先是用勺子輕輕攪動,吹了吹熱氣,然後極其自然地舀起一勺,卻不是自己喝,而是遞到了尤若昭唇邊,眼神溫柔:
“你如今身子纔將養好,更需滋補。夜裡風大,先喝點暖暖身子。”
尤若昭看著他這般細緻體貼的動作,心中一暖,就著他的手,小口將蔘湯喝了。
湯水溫熱,滋味醇厚,一直暖到心底。
“殿下也喝。”她輕聲道。
晏清和這才就著她用過的勺子,自己也喝了幾口,彷彿品嚐著什麼絕世美味。
“還是昭昭燉的湯最合孤心意。”他放下湯碗,指尖纏繞著她一縷垂落的青絲,目光繾綣,“以後這些事讓下人做便是,何必親自勞累。”
“為殿下燉湯,怎會是勞累。”尤若昭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穩健心跳,隻覺得歲月靜好,門外那些風風雨雨、鶯鶯燕燕,都與她無關了。
兩人便這般依偎在書案後,一個繼續批閱奏章,一個安靜地陪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內容或是朝堂趣聞,或是阿曜的成長點滴。
燭光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親密無間,水乳交融。
……
翌日上午,天氣晴好,尤若昭正抱著咿呀學語的阿曜在窗邊曬太陽,聽聞尤若敏遞牌子求見,她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讓她去偏殿等候。”她淡淡吩咐,並不著急,又陪著兒子玩了一會兒,待阿曜有些睏倦了,才交給乳母帶去安睡,自己則整理了一下儀容,不疾不徐地往偏殿走去。
偏殿內,尤若敏正惴惴不安地坐著,雙手緊緊絞著帕子,臉色比上次見時更加蒼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見。
聽到腳步聲,她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站起身,看到尤若昭進來,慌忙垂下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聲音細弱蚊蚋,帶著明顯的顫抖:
“臣……臣女尤若敏,參見太子妃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她甚至連頭都不敢抬,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尤若昭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瑟瑟發抖的身影,並未立刻叫起,隻是端起宮人奉上的熱茶,輕輕撥弄著浮葉。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茶盞碰撞的細微聲響,這沉默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尤若敏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良久,尤若昭才淡淡開口:“起來吧。今日入宮見本宮,所為何事?”
尤若敏如蒙大赦,卻依舊不敢完全站直,微微佝僂著身子,聲音帶著哭腔:
“娘娘……求娘娘開恩……求娘娘看在……看在同出一府的份上,救救尤家吧!”
她說著,竟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尤才人……姐姐她福薄,觸怒天顏,是她的不是。可……可府中弟弟是無辜的啊!”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哀切地看著尤若昭:
“若宇和若航,如今都已到了適婚的年紀。可……可因為姐姐的事,京城裡稍微有些頭臉的人家,都不願與尤府結親,連議親的門路都斷了……父親和母親為此憂心如焚,若宇更是終日借酒消愁,若航弟弟也性情越發暴戾……”
她一邊哭一邊說,將尤府如今的窘境描繪得淋漓儘致。
曾經靠著丞相府和王靜姝手段在京城也算有頭有臉的尤府,如今因為尤若靈被貶黜冷宮並病逝,徹底成了勳貴圈子裡的瘟神,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尤若昭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心中一片冷然。
無辜?尤若宇和尤若航小時候可冇少跟著尤若靈欺負她,朝她扔石子、潑冷水是常事,尤若宇更是曾縱容惡犬追咬她,若非她跑得快,後果不堪設想。如今倒來說無辜?
“哦?”尤若昭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喜怒,“竟有此事?本宮倒是未曾聽聞。”
尤若敏見她態度淡漠,心中更急,膝行兩步,泣聲道:
“娘娘!千真萬確!如今府門冷落,連往日交好的人家都避而不見。再這樣下去,尤家……尤家就真的完了!求娘娘念在血脈親情,在殿下麵前美言幾句,或者……或者由娘娘出麵,為哥哥弟弟指一門親事,哪怕是尋常官宦人家也好啊!”
她這話說得可憐,但字裡行間,還是想藉著尤若昭太子妃的權勢,來為尤府挽回顏麵,尋找出路。
尤若昭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忽然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很輕,卻讓尤若敏的哭聲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又恐懼地看著她。
“尤若敏,”尤若昭緩緩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如同冰錐,直刺她心底。
“你今日來求本宮,是以什麼身份?是以曾經跟著尤若靈,往本宮身上潑臟水、扔石子的妹妹身份?還是以那個在母親靈前,嘲笑本宮是剋星的妹妹身份?”
尤若敏渾身劇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她也曾參與其中的惡行,此刻被尤若昭輕描淡寫地提起,卻比任何斥責都讓她恐懼。
“你們當初在尤府,何曾給過本宮和母親一條活路?如今走投無路了,倒想起‘血脈親情’了?”尤若昭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
“尤若靈是咎由自取,尤府今日之果,亦是往日之因。與本宮何乾?”
尤若敏徹底癱軟在地,絕望的淚水洶湧而出,她知道,尤若昭這裡,是絕不會幫忙了。
看著她這副模樣,尤若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但轉瞬即逝。
她重新坐回主位,慢條斯理地道:“不過……”
尤若敏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不過,本宮倒是可以給你們指一條路。”尤若昭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北境軍中,正需熱血兒郎報效朝廷。尤若宇、尤若航既已成年,與其在京城蹉跎歲月,惹是生非,不如去邊關曆練一番,掙些軍功,也好過如今這般……惹人恥笑。”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當然,刀劍無眼,生死有命。去與不去,你們自己斟酌。”
去邊關?那裡苦寒不說,更是戰事頻發,九死一生!這哪裡是指路,這分明是……借刀殺人!
“臣女……臣女知道了……”尤若敏癱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應道,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
“退下吧。”尤若昭揮了揮手,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尤若敏被宮女攙扶著、踉踉蹌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