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視
夜幕低垂,東宮的書房區域燈火通明,與後寢的靜謐形成對比。這裡守衛明顯更為森嚴,帶刀侍衛肅立,氣息冷凝。
葉蓮心精心打扮過,換上了一身月白雲紋的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比甲,顏色清雅而不失嬌柔。
髮髻也重新梳過,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搖,隨著她蓮步輕移,微微晃動,帶出幾分弱質風流。
她手中親自提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食盒,裡麵是她耗費了將近兩個時辰,親手燉煮的冰糖燕窩羹,火候、甜度都反覆確認過,務必做到完美。
她打聽得很清楚,太子殿下今晚並未回寢殿,而是在書房處理政務。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深吸一口氣,葉蓮心臉上掛起她練習了無數次的、最是溫婉得體、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仰慕與關切的笑容,嫋嫋娜娜地朝著書房院門走去。
然而,還未等她踏上台階,一道身影便如同門神般擋在了她麵前。
正是太子身邊最得用的內侍劉安。
劉安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無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奴纔給葉良娣請安。良娣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何要事?”
葉蓮心停下腳步,將食盒稍稍提起,聲音放得又柔又軟,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討好:
“劉公公,聽聞殿下今夜操勞政務,甚是辛苦。妾身……妾身燉了些冰糖燕窩,最是溫潤補氣,想著給殿下送來,聊表心意。還請公公代為通傳一聲。”
她說著,目光期盼地望向那緊閉的書房大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麵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劉安臉上的笑容不變,身子卻站得穩穩的,冇有絲毫讓開或進去通傳的意思。
“良娣有心了。”劉安語氣平和,話語裡的意思卻不容置疑,“隻是殿下處理政務時,向來不喜人打擾,尤其不喜後宮之人前來書房重地。這是殿下的規矩,奴纔不敢違背。”
葉蓮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又道:“妾身知道規矩,不敢打擾殿下正事。隻需公公將食盒送進去,妾身……妾身在門外等候片刻便是。”
劉安依舊搖頭,態度恭敬卻疏離:“良娣,非是奴纔不肯通融。殿下早有明令,書房之內,一應飲食皆由專人負責,外間之物,一律不得送入。這也是為了殿下的安危著想,還請良娣體諒。”
他頓了頓,補充道,徹底堵死了葉蓮心的所有念想:
“況且,殿下方纔已經用過來自小廚房的夜宵了。良娣的這份心意,殿下心領了,東西……還是請良娣帶回去吧。”
葉蓮心提著食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紫檀木裡。
心領了?帶回去?
她耗費心思、冒著夜寒親自送來,竟連門都進不去,連他的一麵都見不到?甚至她親手做的東西,都被以安危為由拒之門外!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不甘瞬間湧上心頭,讓她臉頰火辣辣的,彷彿被無形地扇了一巴掌。
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隨行宮女那若有若無的、帶著同情或嘲諷的目光。
她強忍著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質問和委屈,死死咬住下唇,才維持住臉上那搖搖欲墜的溫婉笑容。
“……原、原來如此。是妾身考慮不周,唐突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既然如此,妾身……便不打擾殿下了。”
她幾乎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維持著基本的禮儀,對著書房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然後僵硬地轉過身。
劉安躬身:“良娣慢走。”
宮道另一端,幾盞精緻的宮燈由遠及近,暖黃的光暈勾勒出一行人的身影。
為首之人,身披一件銀狐裘鬥篷,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身姿從容,步履安穩,不是太子妃尤若昭又是誰?她身後跟著挽月和另外兩名提著食盒的宮女。
葉蓮心的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而原本站在書房門前、如同一尊石像般擋著她的劉安,此刻卻像是瞬間被注入了活力。
他臉上那程式化的恭敬立刻被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熱切與敬畏的笑容取代,幾乎是小跑著下了台階,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禮的姿態都比方纔對她時低了三分:
“奴纔給太子妃娘娘請安!這麼晚了,娘娘您怎麼親自過來了?仔細腳下,夜裡風涼。”
那語氣裡的關切與殷勤,與方纔對待她時的客氣疏離,形成了鮮明得刺眼的對比。
尤若昭微微頷首,聲音溫和:“殿下還在忙?本宮燉了蔘湯,送來給殿下提提神。”
“在呢在呢!”劉安連忙側身讓開道路,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噹噹,“殿下若是知道娘孃親自來了,定是歡喜的。奴才這就為您通傳!”
他甚至冇有半分猶豫,轉身便輕輕叩響了書房的門,低聲稟報了一句。
不過片刻,書房那扇對葉蓮心而言如同天塹般緊閉的大門,竟從裡麵被打開了!
隱約可見內裡燈火通明,書案後端坐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劉安躬身做出“請”的姿勢:“娘娘,殿下請您進去呢。”
尤若昭淡淡一笑,在劉安和挽月的簇擁下,步履從容地踏入了那間象征著權力與親密的核心之地。
自始至終,她似乎都冇有注意到僵立在不遠處、臉色煞白的葉蓮心。
或者說,她注意到了,卻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書房的門在尤若昭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也彷彿將葉蓮心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徹底踩滅。
她孤零零地站在寒冷的夜風裡,手中食盒的重量彷彿有千斤重,勒得她指尖生疼。
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她永遠無法參與的溫情軟語,再回想劉安前後截然不同的態度……
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嫉妒和絕望,如同毒蛇般狠狠噬咬著她的心臟!
憑什麼?!
憑什麼尤若昭可以隨意進出太子書房?憑什麼她送的東西就能被欣然接受?憑什麼連一個閹人都敢如此區彆對待?!
自己也是良娣!是尚書府的嫡女!為何在她麵前,就卑微得如同塵土?!
她緊緊咬著下唇,幾乎嚐到了血腥味,才勉強剋製住冇有失態。
最終,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提著那盒已經冰冷的心意,踉蹌著離開了這個讓她倍感屈辱的地方。
夜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卻吹不散她心頭那熊熊燃燒的、名為嫉妒與不甘的烈焰。
回到攬月軒,葉蓮心屏退了所有宮人。
她獨自站在冰冷的殿宇中央,手中依舊緊緊攥著那個紫檀木食盒。
良久,她猛地將食盒狠狠摜在地上!
“哐當——!”
精緻的食盒摔得四分五裂,溫潤粘稠的燕窩羹潑濺出來,弄臟了光潔的地板,也玷汙了她精心挑選的裙襬。
她看著那一地狼藉,如同看著自己此刻支離破碎的心和尊嚴。
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卻不是悲傷的淚,而是充滿了怨恨、嫉妒和瘋狂決絕的淚。
“尤若昭……尤若昭!”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恨意。
她原本還存著幾分爭寵上位、徐徐圖之的心思。
但今夜,太子毫不留情的拒絕,劉安勢利的區彆對待,尤其是尤若昭那如同女王巡視領地般的從容與無視……徹底擊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和偽裝。
她知道,循規蹈矩、溫婉示弱這條路,在尤若昭這座大山麵前,根本走不通!
既然正常的途徑無法接近太子,無法撼動尤若昭的地位……
一個瘋狂而黑暗的念頭,在她心中破土而出,迅速滋生蔓延。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陰鷙、冰冷,充滿了破釜沉舟的狠厲。
“這是你們逼我的……”她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而森寒的弧度。
她慢慢蹲下身,撿起一塊碎裂的食盒木片,尖銳的邊緣劃破了她的指尖,滲出血珠,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既然我得不到……那誰也彆想好過!”
尤若昭,還有那個她連衣角都碰不到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