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如何又如何
東宮的花園這幾日春意正濃,幾株晚櫻開得如雲似霞,海棠吐豔,嫩綠的柳絲隨風輕拂,空氣中瀰漫著花草的清新氣息。
陽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正是散步的好時節。
尤若昭產後身子已然恢複,氣色更勝從前。她見今日天氣晴好,便想著帶阿曜出來透透氣,也讓小傢夥感受一下春日的氣息。
乳母抱著包裹得嚴實、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張望的阿曜,挽月和幾個穩妥的宮人跟在身後,一行人緩步走在花園的青石小徑上。
阿曜似乎很喜歡外麵的世界,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小手在空中揮舞著,模樣可愛極了。
尤若昭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柔情,時不時伸手逗弄一下他嫩乎乎的臉頰。
就在她們行至一處假山旁,準備在旁邊的石凳上稍作歇息時,假山另一側的小徑上,嫋嫋娜娜地轉出一個人影。
正是葉蓮心。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碧色的春衫,裙襬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幾支素雅的玉簪和珠花,臉上薄施脂粉,依舊是那副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儀態。
見到尤若昭一行人,葉蓮心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聲音嬌柔婉轉:
“臣妾給太子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她的目光順勢落在乳母懷中的阿曜身上,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喜愛和驚歎。
“小皇孫真是愈發玉雪可愛了,瞧著便讓人心生歡喜。”
尤若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表演,並未立刻叫起,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葉蓮心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臉上的笑容不變,彷彿感受不到任何尷尬。
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今日春光正好,臣妾見娘娘帶著小皇孫出來散步,真是母子情深,令人羨慕。”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欲言又止的擔憂,聲音壓低了些:
“隻是……娘娘方纔生產不久,鳳體初愈,還需好生將養纔是。這春日裡雖說暖和,但風裡到底帶著寒氣,若是撲著了,或是聞了什麼不乾淨的花粉氣,傷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切,但落在尤若昭耳中,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尤其結合葉蓮心平日那矯揉造作的做派,更讓人覺得這話裡有話。
尤若昭尚未開口,葉蓮心又像是無意般,輕輕歎了口氣,用帕子掩了掩唇角,語氣帶著幾分唏噓:
“說起來,前幾日聽聞宮外尤府……似乎出了些變故?尤才人她……唉,真是紅顏薄命,可惜了了。娘娘與尤才人畢竟是姐妹,乍聞此訊,心中定然難過,更需保重鳳體啊。”
尤若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葉良娣有心了。”尤若昭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目光卻如同能穿透人心,“本宮的身子,自有太醫悉心調理,不勞良娣掛心。至於尤府之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葉蓮心那雙努力維持平靜卻難掩探究的眼睛,語氣淡漠如常:
“尤才人德行有虧,觸怒天顏,乃是她咎由自取。與本宮何乾?與本宮的孩兒何乾?葉良娣日後,還是莫要再提這等晦氣之事,免得擾了東宮的清靜,也……徒惹是非。”
葉蓮心臉上的笑容終於僵硬了一瞬。
她連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和不甘,聲音更柔了幾分,帶著一絲惶恐:
“娘娘教訓的是,是臣妾失言了。臣妾隻是……隻是關心則亂,請娘娘恕罪。”
尤若昭懶得再看她這副故作姿態的模樣,淡淡道:“起來吧。若無他事,便退下吧。本宮還要帶阿曜賞景。”
葉蓮心指甲暗暗掐入手心,麵上卻依舊恭順:“是,臣妾告退。”
她保持著完美的禮儀,躬身退後幾步,才轉身離去。
看著她走遠,挽月才低聲道:“娘娘,這葉良娣……”
尤若昭收回目光,伸手輕輕逗弄了一下兒子的小手,語氣平靜無波:
“跳梁小醜罷了。不必理會。”
她低頭,對著兒子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阿曜,我們去看那邊的海棠花,好不好?”
葉蓮心保持著完美的儀態,直到走出尤若昭的視線範圍,轉過迴廊,臉上的溫婉笑容才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陰沉和不甘。
她快步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揮退了迎上來的宮女,獨自走進內室。
殿內陳設精緻,熏香嫋嫋,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冰冷和憋悶。
她猛地坐到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精心修飾卻難掩失意的臉。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台上那些價值不菲的胭脂水粉、珠釵首飾——這些都是她入宮時,家裡為使她能在東宮立足而精心準備的。
可是,有什麼用呢?
“快一年了……”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吐出這幾個字,唇邊泛起一抹苦澀到近乎扭曲的弧度。
入東宮,接近一年光陰。她謹言慎行,恪守宮規,每日將自己打扮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招搖,也不失身份體麵。
她學著最完美的禮儀,說著最得體的話,甚至在太子妃麵前永遠是一副恭順柔弱的模樣。
她以為,憑藉自己的家世、容貌和這番苦心,總能在這東宮掙得一席之地,總能……得到那個男人哪怕一絲半點的垂青。
可現實卻給了她最無情的一記耳光。
太子晏清和,那個權勢滔天、俊美無儔的男人,他的眼裡心裡,彷彿隻有尤若昭一個人!
他從不踏足她們這些良娣的院落。即便偶爾在宮中遇見,他的目光也從未在她身上停留超過一瞬,那種漠然,比直接的厭惡更讓人心寒。
她就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擺設,空有良娣的名分,卻連太子的一片衣角都觸碰不到。
“憑什麼……尤若昭她憑什麼……” 葉蓮心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玉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個尤若昭,不過是個出身卑賤的庶女!憑什麼就能獨占太子全部的寵愛?
憑什麼就能平安生下皇長孫,地位更加穩固?就連今日,自己那般關切的話語,也被她輕描淡寫地擋了回來,甚至還帶著隱隱的警告!
想到尤若昭剛纔那平靜卻威勢十足的眼神,想到乳母懷中那個玉雪可愛的孩子,再想到自己在這深宮之中如同守活寡般的日子,一股巨大的不甘和嫉恨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著她的心臟,幾乎要讓她窒息。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絕不能!”
她葉蓮心,禮部尚書府的嫡女,自幼被教導要成為人上人,怎麼能甘心在這東宮裡如同枯萎的花一般,無聲無息地凋零?
她看著鏡中自己依舊年輕嬌美的容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尤若昭有子嗣又如何?
太子獨寵她又如何?帝王之心,最是易變。隻要有機會,隻要用對方法……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必須做點什麼!
葉蓮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對著鏡子,重新調整麵部表情,擠出一個溫婉柔順、無懈可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