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
時光流轉,尤若昭坐完月子,身子已然恢複利索,行動間與往日並無二致,隻是心境較之從前更為沉靜通透。
這日午後,天光晴好,晏清和從外麵回來,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揮退宮人,在正倚在窗邊看書的尤若昭身側坐下,很自然地執起她一隻手,指尖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昭昭,”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選秀的結果,今日已經公佈了。”
尤若昭放下書卷,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彷彿早已等候多時:“哦?不知是哪幾位淑女得了父皇青眼?”
晏清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直視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尤氏若靈,冊封為才人。”
尤若昭聞言,臉上並未露出絲毫驚訝,彷彿聽到的隻是一個與己無關的訊息。
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淺,帶著洞悉一切的淡然。
“才人……”她輕聲重複了一下這個不算高的位份,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個合乎她身份的起點。看來父皇雖看在丞相府的麵子上準了她入宮,卻也並未給予過多殊榮。”
晏清和點了點頭,補充道:“此次入選的秀女共有六位,除了兩位家世格外顯赫的封了嬪,其餘皆是貴人、才人之位。尤若靈在其中,並不算出挑。”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神色,繼續道:“據暗衛回報,遴選當日,尤若靈確實精心打扮,力求脫穎而出。王靜姝之前為她請的嬤嬤,看來也教了她不少‘規矩’。隻是……”
他嗤笑一聲,帶著些許不屑:
“她那刻意模仿的溫婉儀態,在閱人無數的父皇和宮中老人眼中,終究顯得矯揉造作,落了下乘。反倒是她那幾分掩藏不住的驕縱和急於表現的心思,被麗貴妃瞧了個真切。”
尤若昭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書頁上劃過。
她可以想象尤若靈在選秀時,是如何努力壓抑著本性,學著葉蓮心那套做派,卻又因功底不夠而顯得不倫不類。
在真正的人精麵前,她那點道行,確實不夠看。
“麗貴妃如今協理六宮,選秀之事她必然插手。”
尤若昭淡淡道,“她想必很樂意見到又一個年輕貌美、家世不俗,卻又心思淺薄、易於拿捏的新人入宮吧?既可以分薄其他妃嬪的注意力,又能給自己添個……或許有用的棋子。”
晏清和讚賞地看了她一眼:
“你看得透徹。麗貴妃確實在父皇麵前,不著痕跡地誇讚了尤才人‘活潑伶俐,頗有朝氣’。” “活潑伶俐”?這評語放在後宮,可算不上什麼褒獎,更像是指其不夠穩重。
“王靜姝怕是還做著女兒能一朝得寵、飛上枝頭的美夢。”尤若昭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卻不知,將她女兒推進這深宮,或許是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後宮的女人,哪個不是踩著彆人的屍骨往上爬?尤若靈那點能耐,在那裡能活多久?”
晏清和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沉:“她既已入宮,便是父皇的妃嬪,日後宮宴場合,難免會碰麵。”
尤若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甚至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冷芒:
“殿下放心,臣妾知道該如何自處。該有的禮數,臣妾一分不會少。但她若還存著不該有的心思,想在臣妾麵前擺什麼架子,或者暗中使什麼絆子……”
她微微停頓,唇角彎起一個冇有溫度的弧度:“那臣妾也不會客氣。正好,新賬舊賬,或許可以一併算算。”
……
這日天氣晴好,她稟明瞭晏清和,便帶著乳母和精心挑選的穩妥宮人,抱著穿戴一新的阿曜,前往慈寧宮給太後請安。
慈寧宮內,熏香嫋嫋,依舊是那派富貴雍容的景象。
太後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鳳紋扶手椅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珠翠,臉上帶著慣常的、看似慈祥的笑容。
見尤若昭抱著孩子進來,行禮問安,她並未如往日般帶著幾分審視和疏離,反而立刻露出了極為熱絡親切的笑容,連聲道:
“快起來,快起來!太子妃如今身子才大好,不必行此大禮。來來來,快到哀家身邊來坐!”
她甚至親自虛扶了一下,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乳母懷中那個包裹在明黃色錦緞裡的嬰兒身上,眼神熱切。
尤若昭心中清明,麵上卻不露分毫,依舊恭敬地謝了恩,在太後下首的繡墩上坐下,姿態優雅從容。
“這就是哀家的重孫兒,承歡吧?快,抱過來讓哀家仔細瞧瞧!”太後迫不及待地招手。
乳母小心翼翼地將阿曜抱到太後跟前。
太後俯下身,仔細端詳著孩子。
阿曜剛睡醒不久,睜著一雙烏溜溜、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陌生的環境和人,他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皮膚白皙,五官精緻,尤其那高挺的鼻梁和飽滿的額頭,像極了晏清和小時候的模樣。
“哎呦,瞧瞧這小模樣,長得可真俊!這眉眼,這鼻子,跟太子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太後臉上笑開了花,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阿曜的臉頰,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藹可親。
“瞧瞧這精神頭多足,眼神多亮!一看就是個聰明健壯的孩子!真是我們皇家的福氣,祖宗庇佑啊!”
她連連誇讚,彷彿完全忘記了就在不到一年前,她還在明裡暗裡地施壓,暗示尤若昭若無所出便地位不穩。
尤若昭安靜地坐在一旁,唇邊含著得體的淺笑,聽著太後對阿曜毫不吝嗇的讚美,心中卻是一片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