誕生
晏清和將尤若昭那雙帶著舊年凍瘡痕跡的腳小心翼翼地捂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眼中的心疼與怒意尚未平息。
殿內暖融安靜,隻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織。
他沉吟片刻,想起暗衛剛呈報上來的訊息,覺得有必要讓她知曉。
他一邊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摩挲著她腳上那些微硬的疤痕周圍,試圖促進氣血流通,一邊沉聲開口,打破了這片靜謐:
“昭昭,還有一事。”他抬起眼,看向她。
“尤府那邊,近來有些動靜。王靜姝正在四處打點,重金延請宮中出來的老嬤嬤,似乎在加緊教導尤若靈規矩儀態。暗衛探聽到的風聲是……他們準備讓尤若靈參加今年開春的選秀。”
他說完,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依著她往日對尤府的憎惡,聽到這個訊息,即便不憤怒,也該是厭惡或警惕的。
然而,尤若昭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竟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帶著冰冷鋒芒的笑意。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她溫婉的眉宇間平添了幾分凜冽之色。
“選秀?”她輕聲重複,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波瀾,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她倒是……敢想,也敢做。”
晏清和蹙眉:“你就不擔心?她若入宮,憑藉家世和那幾分顏色,未必不能……”
“殿下,”尤若昭打斷他,目光清澈而冷靜地回望他,“她若能入選,豈不是正好?”
晏清和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尤若昭輕輕將自己的腳從他懷中抽出,套上柔軟的綾襪,動作不疾不徐。
她整理好裙襬,才重新抬眼,眸中閃爍著一種晏清和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冷意與睿智的光芒。
“尤若靈此人,驕縱善妒,目光短淺,卻有幾分不管不顧的狠勁。她恨我入骨,若留在宮外,憑著王靜姝的算計,或許還能想出些陰損卻不易防備的招數來噁心我。可若她入了宮……”
她頓了頓,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那便是自己跳進了這天下間規矩最嚴、爭鬥最凶、也最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
“後宮之中,比她家世好、容貌佳、心思深、手段狠的,大有人在。麗貴妃豈是易與之輩?那些蟄伏的、失了寵的妃嬪,又哪個是省油的燈?”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局麵的從容:
“以她的心性和腦子,在那等地方,若無強大外力庇護,隻怕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她越想往上爬,就越容易成為眾矢之的,摔得……也自然越慘。”
她看向晏清和,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和篤定:
“王靜姝想讓她攀龍附鳳,來日好壓製我。卻不知,這或許是將她親手推入火坑。我們何須阻攔?不僅不攔,若有機會,甚至可以在背後……輕輕推她一把。”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她輕輕吐出這八個字,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匕首。
“她既自尋死路,我們便成全她。也省得她總是在宮外,像隻蒼蠅般,雖不致命,卻惹人厭煩。”
晏清和靜靜地聽著她分析,看著她眼中那不屬於往日溫順隱忍的光芒,心中先是驚詫,隨即湧上的,竟是難以言喻的欣賞與驕傲。
他的昭昭,真的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在尤府隱忍求生、初入宮廷時小心翼翼的女孩。
她在成長,在蛻變,學會了利用規則,甚至懂得瞭如何借力打力,在不動聲色間佈局。
這份心智與膽魄,才真正配得上她太子妃的身份,也讓他看到了未來能與他並肩、母儀天下的潛質。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那些凍瘡舊痕上憐惜地撫過。
“你說得對。”他低沉的聲音裡帶著讚許與支援。
“是孤想左了。與其攔著她在宮外使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不如讓她進宮,放在眼皮子底下。是龍是蟲,自有分曉。”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厲:“既然她想要前程,孤便助她一臂之力。明日孤便讓人在父皇麵前,無意間提一提尤家這位才貌雙全的嫡女。”
尤若昭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溫婉,眼底卻是一片清冷雪亮:“那臣妾,便拭目以待了。”
……
冬雪消融,春意漸蘇,柳梢染上嫩綠,宮牆內幾株早櫻已綻出淺淺的粉白。
就在這樣一個生機萌動的清晨,東宮迎來了最大的喜訊。
過程順利得讓所有嚴陣以待的太醫和產婆都感到驚訝。
或許是因尤若昭孕期將養得極好,心態安寧,也或許是這孩兒天生便體貼母親。
從發動到降生,並未讓尤若昭吃太多苦頭,幾乎冇費什麼大力氣,一聲洪亮而健康的啼哭便響徹了產房。
“恭喜太子殿下!賀喜太子殿下!是位健壯的小皇孫!”產婆喜氣洋洋地抱著包裹在明黃色繈褓中的嬰兒報喜。
一直守在產房內、周身氣息緊繃如同即將上陣殺敵般的晏清和,在聽到哭聲的瞬間,緊繃的下頜線才猛地鬆開。
他甚至來不及細看那孩子,第一個問題便是:“太子妃如何?”
“回殿下,娘娘一切安好,隻是有些乏力,精神尚可。”產婆連忙回道。
晏清和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懸了數月的心終於落到實處,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那嬰兒哭聲洪亮,皮膚雖有些初生兒的紅皺,卻能看出五官極為端正,眉眼間依稀已有其父的清俊輪廓。
晏清和看著那小小的一團,又看看榻上雖顯疲憊、卻氣色尚好、對他露出溫柔笑容的尤若昭,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巨大的狂喜和後怕交織。
讓他眼眶發熱,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隻是更緊地回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帶著顫抖的吻。
“昭昭,辛苦你了。”晏清和坐到床邊,將繈褓輕輕放在她身側,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飽含感激與愛憐的吻,“你看,我們的孩子。”
尤若昭側過頭,看著身旁那小小的一團,眼中瞬間湧上晶瑩的淚光,那是喜悅與幸福的淚水。
她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嬰兒嬌嫩的臉頰。
“他好乖……”她的聲音帶著產後的虛弱,卻滿是柔情,“都冇怎麼鬨臣妾。”
“像你。”晏清和的目光流連在她與孩子之間,心軟得一塌糊塗,“我們都該好好謝謝他,這般體貼你。”
帝後聞訊,賞賜如流水般送入東宮。皇帝大喜,親自為皇長孫賜名。
晏承歡。
承歡膝下,承載著父母的無儘珍愛與喜悅,也承載著帝國對未來的美好期許。
晏清和看著被精心照料、安然睡在尤若昭身側的承歡,小傢夥睡顏恬靜,呼吸均勻,偶爾還會無意識地咂咂小嘴,他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坐在榻邊,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兒子嬌嫩的臉頰,低聲道:“小名便叫‘阿曜’可好?如日之光,明亮溫暖,願他一生順遂,光明坦蕩。”
尤若昭看著他們父子,眼中盈滿幸福的光彩,輕輕點頭:“阿曜……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