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瘡
年宴過後冇幾日,又是一個大雪初霽的午後。
陽光透過明淨的窗紙,在鋪著厚厚地毯的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暖融如春。
尤若昭閒來無事,正坐在窗邊的繡墩上,就著明亮的日光,低頭專注地縫製著一件小小的、柔軟的嬰兒裡衣。
她的針腳細密,動作輕柔,眉眼間籠罩著一層即將為人母的溫婉光輝。
晏清和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靜謐美好的畫麵。他放輕腳步走近,不欲打擾她。
目光自然地落在她飛針走線的雙手上,那雙手指如蔥根,白皙纖細,因孕中豐腴了些,更顯柔軟。
然而,就在他準備出聲時,視線猛地一頓,精準地捕捉到了她右手手指關節處,以及左手手背上,幾處不太顯眼、卻與周圍細膩肌膚格格不入的微紅腫脹,甚至隱約能看到一點未完全消退的硬結。
他的眉頭瞬間擰緊,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他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尤若昭嚇了一跳,針尖差點戳到手指,抬頭見是他,才鬆了口氣,嗔道:“殿下,您嚇著臣妾了。”
晏清和卻無暇說笑,他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微紅的痕跡,聲音沉了下來,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壓抑的怒氣:
“這是怎麼回事?凍瘡?東宮地龍從未斷過,炭火充足,殿內溫暖如春,你平日接觸的也都是溫熱水物,怎麼會生凍瘡?”
他掌管東宮,對她的起居環境瞭如指掌,絕無讓她受寒的可能。
尤若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微微一怔,隨即想將手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她垂下眼睫,唇邊泛起一絲無奈而苦澀的淺笑,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之事的平靜:
“殿下不必驚訝,也……不關如今東宮的事。”
她頓了頓,長睫微顫,像是拂開了某些塵封的、並不愉快的記憶。
“是往年在尤府……冬日裡炭火份例總是不夠,嫡母苛刻,分到臣妾與姨娘院子裡的,不過是些劣質炭煙,嗆人卻不覺暖。漿洗縫補,用的也多是刺骨的冷水……”
她的聲音很輕,像窗外飄落的雪絮,卻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年複一年,手上、腳上,每年都會長滿凍瘡,紅腫發癢,嚴重時甚至會潰爛流膿,鑽心地疼。開春後看似好了,其實底子已經傷了。”
她抬起眼,看向眉頭緊鎖、滿眼心疼的晏清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
“陳太醫說,這便是‘陳年凍瘡’,寒氣入了肌理,難以根除。往後每逢天氣轉寒,即便身處暖室,氣血運行稍有不暢,也極易複發。今年……許是身子重了,氣血與往常不同,便又顯出來了。不礙事的,隻是看著有些不好看,並不疼。”
她說著“不礙事”,但晏清和看著她手上那熟悉的、屬於貧寒與虐待的印記,再聽到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字眼,隻覺得一股洶湧的心疼和怒火直衝頭頂!
他幾乎能想象出,在那個冰冷破敗的院落裡,年幼的她是如何蜷縮著身子,對著生滿凍瘡、紅腫潰爛的雙手嗬著微弱的熱氣,在刺骨的冷水裡漿洗衣物,卻無人問津!
他猛地將她的手合入自己溫熱的掌心,彷彿想用自己滾燙的體溫,去熨帖那些陳年的傷痕與深入骨髓的寒氣。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因極力壓抑情緒而沙啞不堪:
“胡說!怎麼會不疼!”他看著她,眼眶竟有些發紅,“是孤不好,孤竟未曾早些發現……竟讓你還留著這些舊傷……”
他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暖榻上,然後單膝蹲跪下來,伸手就去脫她的綾襪。
“殿下!”尤若昭驚呼,下意識地蜷縮腳趾,“腳上……腳上更難看,您彆……”
晏清和卻執拗地按住她的腳踝,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褪下了她潔白的綾襪。
果然,在她白皙的雙足腳後跟和幾個腳趾的關節處,同樣有著更為明顯的凍瘡痕跡,有些地方皮膚甚至顯得有些粗糲,與周圍嬌嫩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這無聲的證據,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地訴說著她曾經經受的苦難。
晏清和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地疼。
他寬大溫熱的手掌,將她冰冷的雙足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試圖用自己灼熱的體溫去溫暖那彷彿永遠也驅不散的寒意。
“昭昭……”他抬起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痛楚,聲音哽咽。
他俯下身,珍重而又無比憐惜地,在她那帶著舊痕的腳背上,落下了一個輕柔得如同羽毛般的吻。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隻有滿溢的心疼、愧疚和深沉的愛意。
尤若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呆住了,足背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渾身一顫,一股巨大的酸澀與暖流交織著湧上心頭,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殿下……”她聲音微顫,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晏清和將她的雙足緊緊捂在自己懷中,仰頭看著她,目光堅定如鐵,一字一句地承諾道:
“從今往後,有孤在,絕不會再讓你受一絲寒氣!這些舊傷,孤會尋遍天下名醫,用儘世間良藥,定要為你調理好!”
他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是對尤府,對那些曾經苛待她之人的滔天怒意。
“至於尤府……”他冷哼一聲,未儘之語中充滿了冰冷的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