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羨
幾日時光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年宴正日。
夜幕初垂,整座皇城卻亮如白晝。宮燈次第,蜿蜒如龍,將皚皚白雪映照得流光溢彩。
各宮主位、宗親勳貴、文武百官皆按品大妝,身著吉服,絡繹不絕地前往舉行大宴的太極殿。
絲竹管絃之聲隱約可聞,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與清冷寒風交織的獨特年節氣息。
與外麵的喧鬨隆重相比,東宮寢殿內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溫暖寧靜。
尤若昭已然梳妝妥當。
因是年宴,她並未如晏清和所願隻著常服,而是換上了一身太子妃規製的吉服。
隻是這吉服明顯是近期新製的,腰身處特意放寬了許多,以適應她隆起的腹部。
顏色是莊重的絳紅色,以金線繡著繁複的鳳穿牡丹紋樣,華貴非常,襯得她因孕期而豐腴的臉龐愈發瑩潤生輝,少了幾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即將為人母的溫婉與雍容。
髮髻也梳得比平日正式,戴著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麵,鳳釵步搖,流光溢彩。
隻是妝容依舊清淡,重在氣色,而非濃墨重彩。
晏清和早已換好太子朝服,玄衣纁裳,玉帶蟒袍,更顯得身姿挺拔,威儀天成。
他站在一旁,看著宮人為她做最後的整理,眉頭卻微微蹙著。
“早說了不必如此正式,這頭冠看著便沉。”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替她調整一下那支分量不輕的鳳釵。
尤若昭輕輕偏頭避開,對他莞爾一笑:“殿下,今日年宴,臣妾代表的是東宮的顏麵,豈能過於簡慢?不過是坐一會兒便回來,不礙事的。”
她知道他的心疼,但該有的體麵,她不能失。這不僅關乎她,更關乎他和未出世孩兒的尊嚴。
晏清和知她心意,也不再堅持,隻沉聲叮囑挽月:“仔細扶著娘娘,若覺著有絲毫不適,立刻稟報,不必顧忌場合。”
“奴婢明白。”挽月鄭重應下。
一切準備停當,晏清和親自為她披上一件裡襯鋪著厚厚軟絨、領口圍著完整白狐裘的鬥篷,將兜帽也仔細為她戴好,確保一絲寒風也鑽不進去,這才攜了她的手,一同乘上暖轎,往太極殿而去。
太極殿內,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帝後高踞上首,麗貴妃盛裝坐在皇帝下首,代為行使女主人的職責,招呼命婦,言笑晏晏,隻是那笑容在看到太子夫婦聯袂而來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當內侍高聲唱喏“太子、太子妃駕到——”時,原本喧鬨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門處。
隻見太子晏清和身姿挺拔,麵容冷峻,小心翼翼地扶著身旁的太子妃緩步而入。
太子妃尤若昭身著寬大的吉服,腹部隆起已十分明顯,卻步履沉穩,姿態端莊。
她麵龐圓潤,氣色極佳,在璀璨宮燈和華服珠寶的映襯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雍容華美,那是一種被精心嗬護、安穩孕育著生命所獨有的光彩。
她微微頷首,向沿途行禮的宗親大臣們示意,笑容得體,目光平靜,絲毫冇有因眾人注視而露怯,也無半分因身體不便而生的狼狽。
這一刻,許多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現一個念頭:這位出身備受爭議的太子妃,已然在儲君毫無保留的愛重與自身堅韌的磨合下,真正擁有了母儀天下的風範與氣度。
晏清和一路護著她,直至禦階之下,向帝後行禮。
皇帝看著兒子那小心翼翼、幾乎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太子妃身上的模樣,又見尤若昭雖身懷六甲卻儀態萬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欣慰,溫聲道:“太子妃身子重,快免禮,看座。”
早有內侍在太子席位的旁側,安置了一張鋪著厚厚軟墊、設有靠背的寬大座椅。
晏清和親自扶著她坐下,又仔細為她理了理鬥篷和裙襬,這纔在她身旁落座。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曾離開她左右。
按照流程,太子妃需接受宗室命婦們的集體參拜。
尤若昭在挽月的攙扶下,勉力站起身,受了禮,說了幾句吉祥應景的話,聲音清越溫和,姿態無可挑剔。
禮畢,晏清和便立刻示意她坐下,隨即招手喚來劉安。
不一會兒,宮人便單獨為尤若昭奉上了一份膳食。
並非席麵上那些油膩或生冷的菜肴,而是一盅熱氣騰騰的雞湯,幾樣清淡軟爛的粥品小菜,並一碟精緻的點心。
“宴席上的東西不合你用,這是孤讓小廚房單獨備下的,趁熱用些。”晏清和低聲道,親自為她佈菜,將那盅雞湯吹溫了才放到她麵前。
他這番舉動,落在殿內眾人眼中,更是心思各異。
有豔羨太子妃得此愛重的,有不屑太子過於兒女情長的,也有暗中感歎儲君用情至深、太子妃地位無可撼動的。
那四位良娣坐在稍遠些的位置,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王言錦看得直咂舌,低聲對旁邊的容菲道:“瞧見冇?殿下這心啊,都快拴在娘娘身上了。”容菲隻是默默點頭,目光複雜。
藺蘭心垂眸斂目,安靜地用著麵前的膳食,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而葉蓮心,手中緊緊攥著帕子,指尖泛白。
看著太子那般旁若無人地對太子妃嗬護備至,看著尤若昭那被滋養得光彩照人的模樣。
再想到自己入東宮以來連太子衣角都未曾碰到,心中那點不甘和嫉恨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隻是臉上依舊強撐著溫婉得體的淺笑。
尤若昭在晏清和的“監督”下,簡單用了些飲食,又象征性地以溫水代酒,與近前幾位宗室長輩略作寒暄。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晏清和見她也露了麵,全了禮數,便不再多留。
他起身向皇帝稟明太子妃需回宮歇息,皇帝自然準允。
於是,在滿殿目光注視下,晏清和再次細心為尤若昭繫好鬥篷,扶著她,如同來時一般,小心翼翼地離開了喧鬨的大殿。
自他們進入至離開,不過一個時辰左右,卻已足夠向所有人宣告東宮的態度——太子妃與她腹中的皇嗣,是東宮乃至皇室當前最緊要的存在,不容絲毫閃失。
回到東宮溫暖靜謐的寢殿,卸去沉重的頭冠吉服,換上舒適的常服,尤若昭才長長舒了口氣。
晏清和看著她略顯疲憊的神情,心疼地撫了撫她的臉頰:“辛苦了。”
尤若昭靠在他懷裡,搖了搖頭,眉眼彎彎:“不辛苦。有殿下在,臣妾心裡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