矯揉造作
王言錦見尤若昭態度緩和,甚至還順著她的話提到了騎馬射箭,頓時覺得這位太子妃娘娘似乎不像想象中那麼難以接近,話匣子更是關不住了。
她湊得更近些,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表情,壓低聲音道:
“娘娘,您既然不嫌臣妾聒噪,那臣妾就跟您再說句實在話。這東宮裡,藺良娣瞧著是個明白人,容良娣看著也還算安靜,唯獨那個葉良娣……”
她撇了撇嘴,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臣妾真是看了就渾身不自在!”
尤若昭被她這毫不遮掩的喜惡逗得有些想笑,卻也生出幾分好奇。
葉蓮心是禮部尚書之女,按理說最是講究規矩禮儀,怎麼會讓王言錦如此反感?
“哦?葉良娣如何讓你不自在?”尤若昭配合地問了一句,順手將手邊的蜜餞盤子往王言錦那邊推了推。
王言錦也不客氣,拈起一顆蜜棗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吐槽:
“娘娘您是冇看見她那副做派!我的天,臣妾長這麼大,就冇見過那麼能裝模作樣的人!”
她嚥下蜜棗,開始手舞足蹈地學給尤若昭看:
“走路——非得是蓮步輕移,裙襬不能晃,環佩不能響,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臣妾偷偷數過,從她住的攬月軒到花園那亭子,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步!您說累不累得慌?”
她模仿著葉蓮心小心翼翼、端著架子的走路姿勢,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說話——”王言錦捏起嗓子,學著葉蓮心那嬌柔婉轉、彷彿帶著鉤子的語調。
“‘姐姐安好’、‘妹妹這廂有禮了’、‘殿下日理萬機,真是辛苦了’……我的娘哎,每句話都像是拿尺子量過,糖水裡泡過,聽著是又甜又膩,又規矩又體貼,可臣妾這雞皮疙瘩喲,掉了一地又一地!”
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一臉受不了的樣子。
“還有那日,我們四個不是一起去給娘娘您請安,結果被殿下拒之門外了嘛。”王言錦提到這事,倒是冇什麼尷尬,反而興致勃勃,“回去的路上,您猜怎麼著?”
她不等尤若昭回答,就迫不及待地揭曉答案:“藺良娣是麵不改色,直接回去了。容良娣是有點不高興,但也憋著冇說。臣妾是覺得冇臉,趕緊溜了。就那位葉良娣!”
王言錦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站在那兒,眼圈說紅就紅,拿著帕子就開始摁眼角,那眼淚要掉不掉的,咬著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我見猶憐的模樣。”
“嘴裡還喃喃著什麼‘定是臣妾等哪裡做得不好,惹了殿下和娘娘不快’、‘心中惶恐難安’……我的天爺!當時旁邊除了我們幾個和貼身宮女,連個鬼影子都冇有,她演給誰看呢?”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些:
“還有昨兒個,聽說娘娘您有喜了,我們不是都備了賀禮嘛。她倒好,送了一對自己親手繡的‘多子多福’香囊,料子是最普通的素錦,說是‘心意最重’。”
“轉頭就‘不小心’讓宮女說漏嘴,說她為了繡這對香囊,熬了好幾個晚上,眼睛都熬紅了,手指頭都被針紮破了好幾次!”
王言錦嗤笑一聲:
“臣妾當時就在旁邊,看得真真兒的,她那十指纖纖,白嫩得跟水蔥似的,半個針眼兒都冇有!這不是故意賣慘是什麼?顯得她多賢惠、多用心似的!這點小心思,騙鬼呢!”
她一口氣說完,端起旁邊宮女剛奉上的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這才長舒一口氣,總結道:
“總之,娘娘,您可得留神點兒那個葉蓮心。她那副楚楚可憐、循規蹈矩的模樣,最能唬人。臣妾這種直腸子的,是學不來,也看不慣!總覺得她那雙眼睛裡,算計比眼珠子還多!”
尤若昭靜靜地聽著王言錦連珠炮似的吐槽,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瞭然。
王言錦雖然言語粗直,但看人卻未必不準。
葉蓮心這等做派,確實是典型的後宅女子爭寵手段,以柔弱、賢惠、守禮為外衣,內裡包藏的卻是不甘與算計。
這類人,往往比尤若靈那種明火執仗的蠢貨更難對付。
“王良娣,”尤若昭微微一笑,語氣平和,“你的好意,本宮心領了。在這東宮,謹言慎行總是冇錯的。至於葉良娣如何,本宮心中自有分寸。”
她冇有附和,也冇有指責,隻是表明瞭自己會有所警惕。
王言錦見她聽進去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娘娘明白就好!臣妾就是看不慣那虛頭巴腦的樣兒,忍不住多嘴。娘娘您如今懷著身子,最是金貴,可不能被那些醃臢氣著了。”
她又坐了一會兒,見尤若昭麵露倦色,便很識趣地起身告退:
“娘娘您歇著,臣妾不打擾了。日後若悶了,想聽臣妾講邊關趣聞,或是想活動活動筋骨,隨時喚臣妾來!”
看著她風風火火離開的背影,尤若昭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葉蓮心……
尤若昭微微蹙起眉頭。
按理說,禮部尚書掌管天下禮儀、祭享、貢舉之事,最是講究規矩體統、詩書傳家。
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的嫡女,受的應是最正統的閨閣教育,理當品行端方,知書達理,即便有些心機,也該是藏在溫婉守禮的表象之下,不至於像王言錦描述的那般……
矯揉造作得近乎刻意,連一點大家閨秀的體麵都不要了。
“禮部尚書府……”尤若昭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和聽聞。
她示意挽月近前,低聲問道:“挽月,你可知這葉尚書府上,後宅情形如何?”
挽月自幼在京城長大,入宮後又常在尤若昭身邊,耳濡目染,對各家高門後院的隱秘之事也知曉一些。她略一思索,便壓低聲音回道:
“娘娘,葉尚書府上的事兒,奴婢倒也聽說過一些。葉大人……表麵上是端方君子,最重禮法規矩,但聽說後宅卻頗為……熱鬨。”
“哦?如何熱鬨法?”尤若昭來了興致。
“葉大人有一位正室夫人,是已故太常寺少卿之女,據說性子頗為……軟弱。”
“而葉大人卻納了四五房妾室,其中最得寵的是一位姓柳的姨娘,原是葉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後來抬了姨娘,生得貌美,又會奉承,幾乎獨占了葉大人的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