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
夜色漸深,東宮寢殿內燈火通明,驅散了秋夜的微寒。
晏清和處理完政務回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厲。
他揮退宮人,走到正倚在軟榻上看書的尤若昭身邊,很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
“今日感覺如何。”他低聲問,語氣是獨有的溫柔。
尤若昭放下書卷,依偎在他胸前,輕輕點頭:“臣妾很好。”
想起白日裡父親來訪的事,眉頭微蹙,將尤文傑送來厚禮以及自己冷淡應對的事情簡單說了。
晏清和聽完,冷哼一聲:“他倒是有眼色,知道該巴結誰了。不過,那些東西你不必放在心上,能用則用,不能用便賞給下人,東宮不缺這些。”
他的話語裡帶著對尤文傑毫不掩飾的輕蔑,以及對她的全然維護。
尤若昭心中微暖,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她想起另一件要緊事,仰頭問道:“殿下,今日去查流言之事,可有進展?”
提到此事,晏清和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銳利如冰刃。他環著她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暗衛順著幾條線查下去,線索雖未直接指向坤寧宮,但幾處關鍵的流言源頭,最終都隱隱與皇後母族安插在宮內的人手脫不開乾係。”
“手法很乾淨,用了不止一層遮掩,即便深究,最多也隻能推到幾個不起眼的管事太監或宮女身上,動不到根本。”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森寒的怒意與一絲無奈:“雖然冇有鐵證,但孤幾乎可以斷定,這惡毒至極的流言,始作俑者便是皇後。”
尤若昭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他親口說出,心還是猛地一沉。
皇後……她畢竟是太子的嫡母,一國之後,竟用如此陰損的手段來對付她這個兒媳!
“可是……”尤若昭秀眉緊蹙,臉上浮現出濃濃的困惑與不解。
“臣妾不明白。皇後孃娘一直想在東宮安插她的人,之前是玉蓉,失敗後便是這四位新良娣。可這次納進來的藺良娣、王良娣、容良娣和葉良娣,她們的家世……似乎與皇後孃娘並無直接關聯啊?”
這正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吏部尚書、安遠侯、鎮北侯、禮部尚書,這些都是朝中重臣,勢力盤根錯節,並非皇後母族的附庸。
皇後費儘心機散佈她“命中無子”的流言,迫使皇帝納了這四位貴女,難道不是為了扶持自己的人嗎?可這四人,明顯不屬於皇後派係的核心。
晏清和看著懷中人兒困惑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他的昭昭,越來越敏銳了。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冷靜,帶著洞悉權謀的透徹:
“這正是皇後的高明與狠毒之處。她此舉,並非是為了直接安插心腹,而是一石二鳥,甚至一石三鳥的毒計。”
“首先,”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無論這四人是否是她的人,隻要她們入了東宮,就分走了本應獨屬於你的恩寵和關注,這是在實質上削弱你的影響力和地位。對於視你為眼中釘的皇後而言,這一點就足夠了。”
“其次,”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更冷。
“這四位良娣,家世個個顯赫,背後代表的勢力不容小覷。她們入了東宮,其家族便與東宮有了更深的利益捆綁。皇後無法直接控製她們,但她可以……利用她們。”
“利用?”尤若昭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對,利用。”晏清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想,若東宮隻有你一位太子妃,即便暫時無子,隻要孤堅持維護,地位便穩如泰山。可如今多了四位家世不凡的良娣,局麵就複雜了。”
“她們四人之間,及其背後的家族,必然會為了自身利益和未來的前程明爭暗鬥,東宮將永無寧日。”
“而皇後,她隻需高高在上,偶爾挑撥,甚至無需親自下場,就能坐看東宮內部爭鬥不休,消耗孤的精力,也能讓你在孕期疲於應付,此為其二。”
尤若昭聽得心頭陣陣發寒。皇後的心思,竟如此深沉歹毒!
“那……第三呢?”她聲音微澀地問。
晏清和眸光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第三,也是最險惡的一步。她散佈你‘命中無子’的流言,併成功迫使父皇納妃,這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一根刺——太子妃於子嗣有礙。若你一直無孕,這根刺會越來越深,你的地位終將動搖。若你有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帶著一絲後怕和更深的淩厲:
“她這流言,就等於提前將你和孩子置於風口浪尖!一旦你的胎像有任何不穩,或者生產時稍有差池,所有人都會立刻想起‘命中無子’這四個字!”
“屆時,不僅你會被質疑,連這個孩子都可能被冠上‘福薄’之名!她這是在為將來可能發生的意外,預先鋪好了問責你的路!甚至……”
他甚至懷疑,皇後可能已經在暗中謀劃,如何讓這個“意外”發生。
尤若昭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冰涼,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肚子。
皇後的算計,竟如此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從眼前的分寵,到長遠的內鬥消耗,再到最惡毒的、針對她和孩子未來的詛咒與構陷!她不僅要毀掉她的現在,還要斷送她的未來!
看著懷中人兒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驚懼的眼神,晏清和心頭一痛,連忙收緊了手臂,將她牢牢圈住,沉聲安撫道:
“彆怕,昭昭。有孤在,絕不會讓她的毒計得逞!”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如今你已懷孕,那‘無子’的流言不攻自破,她這最惡毒的一招已然失效大半。至於那四位良娣……”
他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儲君的絕對掌控力:
“孤既然能讓她們進來,就有的是辦法讓她們安分。她們背後的家族是顯赫,但孤是儲君,未來的天子,他們的榮辱興衰最終皆繫於孤一身。聰明人,就知道該怎麼做。”
“你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寬心,好好安胎。”他捧起她的臉,目光深邃而堅定,“外麵的風風雨雨,都交給孤。相信孤,好嗎?”
尤若昭依偎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裡,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驚懼和寒意漸漸被驅散。
是啊,她有清和。他看得比誰都透徹,也遠比她想象中更加強大和果決。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信任:“嗯,臣妾相信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