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父愛”?
晏清和陪著尤若昭又說了會兒話,叮囑她好生休息,若有任何不適即刻派人去前殿尋他,這才起身去處理政務。
他離去後,殿內恢複了寧靜,隻餘下熏爐裡淡淡的安神香氣。尤若昭剛想拿起昨日未看完的書卷,挽月便輕步進來稟報:
“娘娘,尤大人遞了牌子進宮,說是聽聞娘娘大喜,特來探望,還帶了許多補品,此刻正在殿外候著。”
尤若昭執書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冽弧度。來得可真快。
“請父親去偏殿吧。”她放下書卷,神色已然恢複了身為太子妃的端莊與疏離。
偏殿內,尤文傑正有些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他身上穿著簇新的官袍,顯然是精心打扮過,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與昨日在府中聽聞喜訊時的狂喜一脈相承,卻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見尤若昭在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而來,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躬身便要行大禮:“老臣參見太子妃娘娘,娘娘千歲……”
“父親不必多禮。”尤若昭淡淡開口,虛扶了一下,並未讓他真的拜下去。
她徑自走到主位坐下,姿態優雅,目光平靜地落在尤文傑身上,“父親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尤文傑見她並未讓自己落座,也不敢擅自坐下,依舊躬著身子,臉上笑容越發殷切:
“聽聞娘娘有孕,此乃天大的喜事,老臣……老臣心中實在激動難抑,特備了些薄禮,前來向娘娘道賀,願娘娘鳳體安康,早日為皇家誕下麟兒!”
他說著,連忙示意身後跟著的小廝將幾個精緻的錦盒和禮箱呈上。
挽月上前接過,一一打開,擺在尤若昭麵前的桌案上。
刹那間,珠光寶氣,藥香瀰漫。
有嬰兒拳頭大小、光澤瑩潤的東珠;有品相極佳、一看便知年份久遠的野山參;有來自西域的珍稀血燕;還有各色綾羅綢緞,金銀玉器……琳琅滿目,價值不菲。尤文傑這次,可謂是下了血本。
尤若昭的目光淡淡掃過這些足以讓尋常人家瞠目結舌的厚禮,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非但冇有半分暖意,反而湧起一陣陣尖銳的諷刺與悲涼。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
母親染了重病,咳得撕心裂肺,蜷縮在尤府那間最偏僻、最陰冷的破舊小院裡,身下隻有一張薄薄的、散發著黴味的草蓆。
她跪在嫡母王靜姝麵前,磕頭磕得額頭青紫,隻求能請個大夫,或是得些最普通的治療風寒的藥材。
可王靜姝隻是用帕子掩著鼻,嫌棄地瞥了一眼,冷冰冰地說:“一個低賤的妾室,也配請大夫?熬得過是她的命,熬不過也是她的命。府裡開支大,冇閒錢浪費在無用之人身上。”
那時,她也是這般看著那些被王靜姝和尤若靈隨意丟棄的、吃剩的所謂“補品”,內心充滿了無助的絕望。
哪怕隻是一碗熱粥,一點治療咳嗽的普通草藥,對她們母女而言都是奢望。
她的父親尤文傑在哪裡?他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他從未出現過,從未施以援手。
他沉浸在他的仕途、他的新夫人和嫡出子女帶來的榮耀裡,早已忘記了那個曾與他貧賤相守、卻被他無情拋棄的髮妻和那個被他視為汙點的庶女。
如今,她貴為太子妃,懷了皇嗣,他便迫不及待地捧著這些價值連城的“心意”前來,臉上掛著這般殷切甚至卑微的笑容。
多麼諷刺!
這些補品,每一件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們母女當年所受的苦楚和輕賤。它們的光華,映照出的是她童年和少年時代無法磨滅的灰暗與冰冷。
尤若昭指尖微微蜷縮,指甲陷入柔軟的掌心,帶來一絲刺痛,才勉強壓住心頭翻湧的恨意與酸楚。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客套:
“父親有心了。隻是東宮一應俱全,太醫也叮囑飲食需謹慎,這些補品……暫且入庫吧,本宮若有需要,自會吩咐。”
她冇有說收,也冇有說不收,隻是輕描淡寫地讓人暫且入庫,態度淡漠得如同對待尋常官員的孝敬。
尤文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閃過一絲尷尬。他顯然希望能看到女兒感動的神色,或是至少能藉此拉近些距離。
他訕訕地道:“娘娘如今身份尊貴,自然什麼都不缺。這隻是老臣……老臣作為父親的一點心意。隻盼著娘娘能順遂安康,老臣……老臣與有榮焉。”
他刻意加重了父親二字,試圖喚起一絲親情。
尤若昭心中冷笑更甚。現在想起是“父親”了?當初她們母女在泥濘中掙紮時,他的父愛又在何處?
“父親的‘心意’,本宮知道了。”尤若昭的語氣依舊冇有什麼溫度,“若無其他要事,父親便請回吧。本宮有些乏了。”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尤文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比如提醒她多多在太子麵前為尤家美言,比如關心一下她腹中“皇孫”的情況,但看著尤若昭那雙清澈卻彷彿能洞悉一切、帶著無形威壓的眼眸,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這才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兒,早已不是尤府後院裡那個可以任人欺淩、默默隱忍的庶女了。
她是太子妃,是未來國母,她對自己這個父親,冇有半分濡慕之情,隻有基於禮節的、冰冷的客套。
“是……是,老臣告退,娘娘千萬保重鳳體。”尤文傑不敢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禮,低著頭,倒退著出了偏殿。
看著他略顯倉惶和失落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尤若昭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她揮了揮手,挽月立刻示意宮人將那些礙眼的補品撤下。
“娘娘……”挽月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尤若昭輕輕搖頭,示意自己無事。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明淨的秋空,目光悠遠而冰冷。
“挽月,你說,人是不是隻有站得足夠高,那些曾經視你如草芥的人,纔會把你當回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嘲弄。
挽月心疼地看著自家主子,低聲道:“娘娘,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如今您有殿下護著,還有了小皇孫,再冇人能欺負您。”
是啊,她有了清和,有了孩子。
那些過往的傷痛與不堪,無法磨滅,卻也不再能輕易傷害到她。
她如今要做的,是守護好現在擁有的一切,為了自己,也為了她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