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惡
有孕了……那個賤人的女兒,那個她一直踩在腳下、視如螻蟻的庶女,不僅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如今竟然……竟然還懷上了龍種!
“命中無子”的流言成了天大的笑話,她之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期盼,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泡影,反而可能因為流言之事引火燒身。
她精心保養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呃……”她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母親!”尤若靈慌忙扶住她,自己的臉色也同樣慘白如紙,眼神裡充滿了崩潰和瘋狂,“怎麼會這樣?那個賤人!她怎麼可能懷孕?!她憑什麼?!我不信!我不信!”
她尖叫著,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絕望。太子妃的位置被搶,如今連子嗣……她也徹底輸了!
她彷彿已經能看到尤若昭日後母憑子貴,地位更加穩固,而她……她的前途一片灰暗!
尤文傑這才注意到妻女的異常,他皺了皺眉,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悅和警告:
“你們這是什麼樣子?!昭兒有孕,乃是闔府上下的榮耀!從今日起,誰也不許再提什麼流言蜚語!”
“都給我謹言慎行,好好準備賀禮,盼著昭兒平安生產纔是正理!若是誰敢在這個時候出什麼幺蛾子,壞了昭兒的胎氣,惹怒了太子殿下,休怪我不講情麵!”
他難得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目光尤其在狀若癲狂的尤若靈和麪色灰敗的王靜姝身上停留了片刻。
王靜姝死死咬著牙關,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強迫自己站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老……老爺說的是……這是天大的喜事……妾身……妾身這是太高興了,一時失態……”
她必須穩住,絕不能自亂陣腳!尤若昭懷孕了又如何?後宮之中,懷得上,生不下,生下來養不大的例子還少嗎?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澄澈的秋陽透過雕花窗欞,在寢殿內灑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晏清和下了朝,褪去了一身威嚴的朝服,換上了一襲月白雲紋常服,更顯得長身玉立,風姿清舉。
他踏入寢殿時,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內裡的人兒。
繞過屏風,目光落在錦帳之內,果然見尤若昭依舊睡得香甜。
許是昨日情緒大起大落,加之有孕後本就容易睏倦,她側臥著,烏黑的長髮鋪了滿枕,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剔透。
長睫如蝶翼般安靜地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呼吸清淺均勻,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恬靜的弧度,顯然正沉在美好的夢境裡。
晏清和站在榻邊,靜靜地看了她許久。
晨光勾勒著她柔美的輪廓,也照亮了她眼底因近日憂思而殘留的淡淡青黑。
他心中微軟,又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昨日之前,她獨自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他俯下身,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指尖先是拂開她頰邊的一縷碎髮,然後,帶著幾分寵溺的戲謔,輕輕捏住了她小巧的鼻尖。
“唔……”呼吸受阻,尤若昭在夢中不滿地蹙起了秀眉,無意識地搖了搖頭,想擺脫那擾人清夢的“罪魁禍首”。
見她這般嬌憨的模樣,晏清和眼底的笑意更深,手上的力道卻鬆開了,轉而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聲音低沉而溫柔,如同春日裡化開的溪水:
“昭昭,該起床了。”
尤若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他含笑的俊顏和盈滿柔光的眼眸。
她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想起昨日種種,以及自己此刻的身份——一個懷有身孕的太子妃。
她下意識地想坐起身行禮,卻被晏清和輕輕按住肩膀。
“躺著就好,不必起身。”他在榻邊坐下,伸手將她連人帶被攬得更舒服些,“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他的目光仔細逡巡過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尤若昭搖了搖頭,剛睡醒的聲音帶著一絲軟糯的沙啞:“臣妾很好,讓殿下掛心了。”
她看了看窗外高懸的日頭,臉上泛起赧然,“臣妾竟睡到這般時候,實在失儀……”
晏清和低笑,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無妨,陳太醫說了,有孕之人嗜睡是常事。你如今最要緊的便是休息好,想睡便睡,東宮裡冇人敢說你半句不是。”
他說著,揚聲喚了挽月等人進來伺候。
宮人們魚貫而入,個個臉上都帶著喜氣,動作更是比往日還要輕緩恭敬幾分。
晏清和卻冇有立刻離開,反而頗有興致地站在一旁看著。見挽月要為尤若昭梳頭,他竟上前一步,接過了她手中的玉梳。
“今日讓孤來。”
眾人皆是一愣,尤若昭也驚訝地抬眸看他。
晏清和卻神色自若,站在她身後,執起她如瀑的青絲,動作有些生疏,卻極其小心溫柔地梳理起來。
他的指尖偶爾劃過她的頭皮,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
他並未嘗試複雜的髮髻,隻是將她的長髮理順,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子鬆鬆挽起,綴以幾顆小巧的珍珠,清雅又不失身份。
“殿下何時會梳女兒家的髮髻了?”尤若昭從鏡中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忍不住抿唇輕笑。
“不會。”晏清和答得坦然,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但為你,可以學。”
簡單的幾個字,卻比任何情話都來得動人。尤若昭臉頰微熱,心底甜意氾濫。
梳洗妥當,已是午膳時分。
晏清和親自攜了她的手,一同往用膳的花廳走去。
午膳早已備好,依舊是按照陳太醫擬定的單子,清淡滋補為主。
晏清和揮退了佈菜的宮人,親自執起銀箸,為尤若昭佈菜。
他記得她昨日似乎多吃了兩口那道清蒸鱸魚,便特意將魚腹最嫩滑無刺的部分夾到她碗中。
又見她目光掃過那碟翠綠的菜心,立刻又為她添上一些。
“多吃些魚,對身體好。這菜心也爽口,你嚐嚐。”他溫聲說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尤若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肴,心裡又是溫暖又是無奈:“殿下,臣妾自己來就好,您也快用膳吧。”
“孤不餓,看著你吃就好。”晏清和卻不理會,又盛了一小碗熬得奶白的魚湯放在她手邊,“湯也趁熱喝。”
在他的嚴密監督下,尤若昭這頓飯吃得比往日都多。
直到看她確實用了不少,晏清和緊抿的唇角才終於放鬆,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自己也隨意用了些。
用完午膳,宮人奉上清茶漱口。
晏清和扶著她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秋日的暖陽正好,透過明淨的窗紙照進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