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謀
尤若昭再次醒來時,寢殿內已點起了宮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夜晚的寒意,將室內渲染得一片寧靜祥和。
她剛動了動眼簾,便感覺到手腕上輕柔的觸感。
微微側頭,隻見太醫正屏息凝神地為她診脈。而晏清和,就站在太醫身側。
令她眼眸微亮的是,他似乎已經收拾過了。
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墨色常服,下頜的胡茬剃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原本利落的下頜線。
雖然眉眼間的疲憊尚未完全散去,但整個人看起來已然清爽精神了許多,恢複了往日那份沉穩雍容的氣度。
他似乎一直關注著她,見她醒來,目光立刻投來,帶著詢問。
太醫此時也診脈完畢,收回手,恭敬地回稟:
“殿下,娘娘脈象雖仍顯虛弱,但已趨於平穩,內裡寒氣驅散大半,傷口也在穩步癒合。隻需按時服藥,好生靜養,假以時日,鳳體定能康複。”
晏清和聞言,眉宇間的最後一絲凝重終於化開,頷首道:“有勞太醫。後續調理,還需你多費心。”
“此乃臣分內之事。”太醫躬身應下,又仔細交代了幾句飲食起居的注意事項,便提著藥箱退下了。
寢殿內又隻剩下他們二人。
尤若昭看著他恢複整潔的模樣,心中莫名地安定了許多,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輕聲道:“殿下這樣……好看。”
晏清和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漫上暖意,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醒了就打趣孤?”
他語氣帶著縱容,仔細端詳她的臉色,“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尤若昭輕輕搖頭:“就是躺得久了,渾身乏力,想……起來走走。”
“不急。”晏清和按住她欲動的肩膀,“你昏迷月餘,僅靠湯藥維繫,身子正虛。太醫囑咐需循序漸進。”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柔和,“先用晚膳,可好?我讓他們一直溫著粥和小菜。”
他的安排周到體貼,尤若昭順從地點了點頭。
晏清和便喚人傳膳,自己則起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過一件早就備好的、柔軟厚實的湖水藍織錦寢衣外袍。
“夜裡涼,披上。”他說著,動作極其自然地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避開她左胸下方的傷口,然後將那件外袍披在她肩上,仔細地替她穿好袖子,繫好衣帶。
他的動作專注而輕柔,指尖偶爾不經意地掠過她頸側的肌膚,帶著溫熱的觸感。
尤若昭微微垂著眼,任由他伺候,臉頰有些發熱,心中卻是一片暖融。這般親昵細緻的照料,是他從未有過的。
穿好衣服,他又拿來柔軟的靠墊,讓她舒舒服服地倚在床頭。
這時,宮人已將膳食端了進來,是熬得香糯的燕窩粥,幾樣極其清淡爽口的小菜,還有一盅滋補的蔘湯。
晏清和親自盛了一小碗粥,試了試溫度,才坐到床邊,打算喂她。
尤若昭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碗:“殿下,臣妾自己來便好。”
“彆動,”晏清和避開她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你手上無力,小心灑了。”說著,便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尤若昭不再堅持,乖乖張口吃了。
粥燉得火候極好,入口即化,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空置許久的胃部頓時舒服了許多。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她,偶爾夾一點易消化的清淡小菜給她。
期間兩人都冇有說話,殿內隻有碗勺輕微的碰撞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氣氛靜謐而溫馨。
用了小半碗粥,又喝了幾口蔘湯,尤若昭便覺得有了飽腹感,搖了搖頭。
晏清和也不勉強,放下碗勺,用溫熱的濕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看著他細緻入微的照料,尤若昭忽然想起一事,輕聲問道:“殿下,阿曜……這些時日,都是誰在照料?”她記得落水前,挽月是跟著阿曜的。
晏清和將帕子交給宮人,重新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阿曜有奶孃和可靠的嬤嬤們照顧,一切都好,你不必掛心。至於挽月……”
他看著她,語氣帶著肯定和一絲讚賞:
“當日刺客襲來,有人意圖衝擊阿曜所在的艙室,是挽月及時發現,奮不顧身擋在了前麵,護住了阿曜。她手臂被劃傷,流了不少血,好在未傷及筋骨。太醫診治後,已無大礙。”
尤若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聽到挽月無恙才鬆了口氣,隨即湧上濃濃的感激:“挽月她……竟為阿曜受了傷……”
“嗯,”晏清和頷首,“她忠心護主,功不可冇。孤已厚賞於她,準她回家中省親,好生休養一段時日。算算日子,再過幾日也該回來了。”
得知挽月不僅無恙,還得了賞賜和假期,尤若昭心中稍安,由衷道:
“挽月待臣妾和阿曜一片赤誠,此番更是捨身相護,臣妾……真不知該如何謝她。”
“待她回來,你再親自謝她便是。”晏清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今你最重要的,是養好自己的身子。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謝她,可好?”
他的話語溫柔,帶著對她心意的理解和包容。尤若昭看著他,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暖意,輕輕點了點頭:“嗯。”
用了些粥水,尤若昭感覺身上恢複了些許力氣,但精神依舊倦怠。
她靠在柔軟的引枕上,目光落在晏清和看似平靜卻難掩憔悴的側臉上,心中那關於落水前的混亂記憶碎片漸漸拚湊起來。
冰冷的河水,刺目的刀光,還有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殿下……那日……那些刺客,究竟是怎麼回事?真的是水匪嗎?”
晏清和正為她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眸看她,對上她清澈卻帶著驚悸的眼眸,知道此事無法隱瞞,也無需隱瞞。
他重新坐下,將她微涼的手更緊地包裹在掌心,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傳遞給她力量和安全感。
他的臉色沉靜下來,眸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不是水匪。”他聲音平穩,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寒意,“是精心策劃的刺殺。”
尤若昭的心猛地一緊,屏住了呼吸。
晏清和看著她,緩緩道出查明的真相:
“主謀是麗貴妃,與葉蓮心裡應外合。她們買通了運河沿線的一夥亡命之徒,偽裝成水匪,埋伏在我們返程的必經之路上。”
雖然早有預感宮中有人容不下她,但聽到這兩個名字,尤若昭還是感到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