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
尤若昭猛地抽搐了一下,彷彿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沉重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絲縫隙。
眼前不再是夢魘中冰冷刺骨的池水和姨娘怨恨扭曲的麵容,而是一片朦朧的、熟悉的帳幔頂。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水腥味和黴味,而是清淺安神的、她慣用的鵝梨帳中香的甜暖氣息。
這是……?
她艱難地轉動乾澀的眼珠,視線緩緩掃過周圍。
雕花精美的拔步床,熟悉的雲錦被衾,床頭懸掛的驅邪香囊……這裡,是她在東宮的寢殿。
她回來了?從那個冰冷絕望的河水裡,回到了這個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地方?
一陣恍惚襲來,她試圖動一下手指,卻感覺右手被人緊緊握著。
那掌心滾燙,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她順著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看去,視線落在了床沿邊。
晏清和就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卻顯得有些褶皺,似乎許久未曾更換。
往日裡一絲不苟束起的墨發,此刻有幾縷散亂地垂在額前。而最讓她心驚的,是他臉上那清晰可見的憔悴——
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頜冒出了青青的胡茬,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滄桑,彷彿經曆了一場漫長的煎熬。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靠在床柱上,閉著眼睛,眉頭卻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鎖著。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尤若昭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她張了張嘴,想喚他,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溢位一聲沙啞的:“殿……下……”
這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卻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晏清和淺薄的睡意。
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佈滿了紅血絲的深邃眼眸,在接觸到她茫然睜開的雙眼時,先是難以置信地凝固。
“昭昭?!”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剛醒時的混沌和無法抑製的激動,“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幾乎是瞬間傾身向前,雙手緊緊包裹住她微涼的小手,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但那真實的觸感卻讓他眼眶一陣發熱。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此刻甦醒的模樣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
“我……”尤若昭看著他激動的模樣,心中的困惑更深,她想問他怎麼了,為什麼如此憔悴,為什麼守在這裡,還有……阿曜呢?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然而剛一動,胸口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瞬間悶哼出聲,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彆動!”晏清和臉色一變,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動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你傷口還未痊癒,不能亂動。”
他扶著她,在她身後墊上柔軟的引枕,讓她能靠得舒服些。
然後迅速起身,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遞到她唇邊。
“先喝點水,慢慢喝。”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失而複得後、近乎笨拙的溫柔。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尤若昭感覺舒服了些。
她靠在那裡,緩了口氣,這纔有機會細細看他,看著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和眼下的陰影,心中酸澀不已,輕聲問:“殿下……您怎麼……臣妾睡了很久嗎?”
晏清和重新在床沿坐下,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生怕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
“一個月了。”他啞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昭昭,你昏迷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
尤若昭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她竟然……睡了那麼久?
所以,他纔會如此憔悴?是因為一直守著她嗎?
看著她驚訝又帶著心疼的眼神,晏清和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過她蒼白消瘦的臉頰,動作帶著失而複得的珍視。
“這一個月,”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孤很擔心。”
尤若昭的心狠狠一顫。她看著他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他消瘦的麵頰和淩亂的胡茬,看著他緊握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此刻的激動從何而來,明白了他這滿身的疲憊因何而起。
他不是那個永遠沉穩如山、運籌帷幄的太子殿下,他隻是一個害怕失去妻子的普通男人。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大手,指尖冰涼,卻帶著試圖傳遞過去的微弱力量。
“讓殿下……擔心了。”她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歉疚和心疼,“是臣妾不好……”
“胡說。”晏清和打斷她,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珠,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是孤冇有護好你。”
他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色和虛弱的神情,壓下心中翻湧的戾氣與殺意,現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
“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他連聲問道,目光裡充滿了關切。
“要不要再喝點水?或者想吃點什麼?太醫就在外麵候著,我讓他們進來再給你看看?”
他一連串的問題,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和急切。
尤若昭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痠軟一片,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讓他安心的力量:“臣妾……還好,就是冇什麼力氣。殿下……您彆擔心。”
她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殿外,帶著一絲母親的天然牽掛:“阿曜……他……”
“他很好。”晏清和立刻明白她的心思,語氣肯定地安撫,“他很好,每天都來看你,隻是你睡著不知道。”
聽到兒子安然無恙,尤若昭心中最後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她鬆了口氣,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感再次襲來,讓她忍不住輕輕合了閤眼。
晏清和見狀,立刻柔聲道:“累了就再睡一會兒,孤在這裡陪著你。”
尤若昭卻強撐著睜開眼,看著他佈滿倦容的臉,輕聲道:“殿下……您去歇歇吧。您看起來……很累。”
她抬起冇有受傷的左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下頜的胡茬,動作帶著憐惜:“鬍子……都長出來了。”
這細微的觸碰,如同羽毛拂過心尖。晏清和抓住她的手指,貼在臉頰上,感受著她微弱的體溫,搖了搖頭。
“看著你醒過來,孤就不累了。”他目光深邃地凝望著她,聲音低沉而繾綣,“你醒了,比什麼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