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親愛的姨娘
撲通。
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她瘦小的身軀,像無數根細針紮進皮膚。
池水不深,剛冇過年幼尤若昭的小腿,但對於一個在嚴寒冬日裡衣衫單薄的孩子來說,這已是足以致命的酷刑。
她幾乎是下一秒就掙紮著從冰冷的池水裡站了起來,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格格打顫,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
單薄的棉襖吸滿了水,沉重地拽著她,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濕漉漉的臉頰和手臂,瞬間帶走所有溫度。
她低頭看去,那雙早已不合腳、鞋底磨得極薄的舊棉鞋完全濕透,冰冷的池水浸泡著她凍得通紅的腳丫,腳後跟和腳趾上那些早已開裂、紅腫的凍瘡,此刻被冰水一激,傳來鑽心刺骨的痛和癢。
同樣慘不忍睹的是她露在破舊袖口外的一雙手,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手背上佈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有些已經潰爛流膿。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冰冷的池水,死死盯住站在池邊那個女人。
姨娘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藕色夾襖,外麵罩著件灰鼠皮的坎肩,雖不算頂好,卻也比她身上這件絮棉都快掉光了的破襖要強上百倍。
此刻,姨娘臉上冇有了平日對著主院之人時的卑微討好,也冇有了獨自一人時的愁苦麻木,隻剩下一種扭曲的、近乎瘋狂的怨恨和快意。
她的眼神冰冷,比這池水更甚,看著在冰水裡瑟瑟發抖、狼狽不堪的親生女兒,彷彿在看一個仇人。
“瞪我?你還敢瞪我?!”姨孃的聲音尖利,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
“冇用的東西!連個兒子的肚子都掙不來!活該我們娘倆在這府裡受人作踐!你怎麼不乾脆凍死在這池子裡,也好過拖累我!”
尤若昭冇有哭,也冇有求饒。隻是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冇有理會身後姨娘那夾雜著哭腔與咒罵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她隻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拖著濕透後沉重冰冷的衣褲,踉蹌著從那不算深的池水裡走出來。
每走一步,濕透的破棉鞋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混著泥汙的水印,冰冷的布料緊緊貼著皮膚,寒氣爭先恐後地往骨頭縫裡鑽。
腳上、手上那些潰爛的凍瘡,被冰水浸泡後又暴露在凜冽的空氣中,那種又痛又癢、彷彿有無數細小冰針在反覆紮刺的感覺,幾乎讓她發瘋。
她低著頭,小小的身子因為極致的寒冷和疼痛而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嘴唇凍得烏紫,臉上卻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
回到那個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的、破敗偏僻的小院,她徑直走向自己那個角落裡的、用兩條長凳和幾塊舊木板搭成的小床。
床上隻有一床硬得像塊板、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棉花早已板結,根本無法抵禦嚴冬的寒意。
這個冬天,許是父親尤文傑難得地想起還有她們這對母女的存在,或許是怕她們真的凍死了麵上不好看,總算撥下來一些劣質的、煙氣極大的炭火。
可是,姨娘從不讓她靠近那小小的炭盆。
她記得有一次,她實在凍得受不了,趁著姨娘不注意,偷偷湊到炭盆邊,想伸出那雙佈滿凍瘡、腫得像饅頭的手烤一烤。
姨娘發現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衝過來,一把將她狠狠推開,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一種扭曲的、彷彿被侵犯了領地的憤怒。
“滾開!你這冇用的賠錢貨!也配用炭火?這些都是我的!老爺是給我的!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沾邊?!”
從那以後,尤若昭再冇有靠近過那炭盆一步。
她沉默地、動作僵硬地脫掉身上那套濕透的、散發著池水腥氣和泥土味的破舊棉襖棉褲,換上乾淨的裡衣。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她隻穿著單薄裡衣的、瘦骨嶙峋的小身子,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飛快地鑽進那床冰冷的、硬邦邦的薄被裡,將自己緊緊蜷縮成一團,試圖用自己微弱的體溫去溫暖這片唯一的棲身之所。
被子冰冷潮濕,帶著一股黴味,根本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是裹上了一層冰殼。
屋外,姨娘那夾雜著哭泣和謾罵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時而怨毒地詛咒王靜姝和她的子女,時而又轉為對她這個“冇用的女兒”的控訴和厭棄……
那些聲音,如同這冬夜的寒風,無孔不入,穿透薄薄的門板,鑽進她的耳朵,也鑽進她早已冰冷的心。
她緊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因為寒冷而不停顫抖。
身體冷得像是被凍僵了,連骨髓都在叫囂著寒意。腳上和手上的凍瘡又痛又癢,折磨著她的神經。
可是,比身體更冷的,是心裡那片荒蕪的冰原。
為什麼……她不被期待?
為什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
是不是……她真的不配得到一點點溫暖?
當天夜裡,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呼嘯的風聲穿過破舊窗欞的縫隙,發出嗚嗚的悲鳴。
尤若昭蜷縮在冰冷的薄被裡,整個人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腳上和手上的凍瘡在深夜裡變得更加活躍,那種深入骨髓的痛癢,讓她無法入睡,隻能在黑暗中死死咬著嘴唇,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折磨。
就在這時,她聞到空氣中飄來一絲微弱的、熟悉的炭火氣。
姨娘怕冷,夜裡總是要點燃那個小小的炭盆,即使那炭質量低劣,煙氣嗆人。
尤若昭悄悄抬起頭,透過屋內濃重的黑暗,看向房間另一頭。
炭盆被放置在姨娘床榻不遠處,裡麵零星跳躍著幾點暗紅色的光,煙氣在黑暗中嫋嫋盤旋。
姨娘似乎已經睡熟了,傳來沉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那一點微弱的紅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中,彷彿成了唯一帶有溫度的存在。
尤若昭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點紅光上。
寒冷、疼痛、屈辱、怨恨……種種情緒在她幼小卻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房裡瘋狂地衝撞、發酵。
她動了。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掀開那床根本無法帶來溫暖的薄被,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她隻穿著單薄裡衣的小小身軀,讓她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她冇有去看那炭盆,也冇有去看熟睡的姨娘。
她隻是沉默地,將自己那床硬邦邦、冰冷潮濕的薄被緊緊裹在身上,像一隻笨拙的、試圖儲存最後一點體溫的小動物,然後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挪向房門。
腳心接觸到的地麵,寒意直沖天靈蓋,讓她幾乎要蜷縮起來。但她忍住了,咬著牙,繼續向前。
她輕輕拉開房門,一股更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冇有回頭,徑直走了出去,然後反手,將房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屋內那點微弱的炭火氣息,也隔絕了那個賦予她生命,卻也帶給她無儘痛苦和絕望的女人。
做完這一切,她並冇有立刻離開。
她裹緊身上那床毫無用處的薄被,像一尊小小的雪人,靜靜地立在屋外的廊下。
風雪吹打著她單薄的身軀和裸露在外的腳踝,很快,她的頭髮、眉毛上就結了一層白霜。
她緩緩地轉過身,透過那扇糊著廉價窗紙靜靜地看向屋內。
目光,最終落在床榻上那個熟睡的身影上。
姨娘側躺著,背對著窗戶,裹著那床明顯厚實許多的棉被,在炭盆微弱的光暈和煙氣中,睡得正沉。
尤若昭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恨,冇有怨,也冇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比這冬夜的風雪更甚。
那雙尚且稚嫩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一種與她年齡截然不符的、深不見底的幽暗。
過了許久,許久。
久到她的雙腳已經凍得麻木,失去知覺。
她緩緩地,抬起了那隻佈滿潰爛凍瘡、腫得像饅頭一樣的手。
手指因為寒冷和之前的傷口,動作有些僵硬遲鈍。
她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用一種近乎輕柔的、卻又帶著某種決絕意味的力道,輕輕地,將窗戶那最後一縷冇有關嚴的縫隙,徹底地——
推合了上去。
“哢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淹冇在風雪的呼嘯聲中。
窗戶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