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
冰冷。
刺骨的冰冷,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滲進肌膚,凍徹骨髓。彷彿整個人被拋入了萬丈冰窟,連靈魂都在顫抖。
痛。
劇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從胸口的位置不斷蔓延開,像是有燒紅的烙鐵烙印在那裡,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牽扯著那處的傷,帶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銳痛。
為什麼……會這麼痛?
尤若昭最後的意識,停留在晏清和那雙瞬間猩紅、充滿了無儘恐慌與暴怒的眼睛,以及他撕心裂肺呼喊她名字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她從未聽過的絕望。然後,便是無儘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混沌與痛苦的泥沼中,她似乎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不再是聲嘶力竭的呼喊,而是低沉沙啞的,一遍又一遍,執拗地在她耳邊迴響:
“昭昭……撐下去……”
“聽見了嗎?快點醒過來……”
那聲音裡帶著她無法忽視的擔憂,甚至……是一絲她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她想迴應他,想告訴他她聽見了,想睜開眼睛看看他是否安好。
可是眼皮沉重得像壓了千斤巨石,無論她如何用力,都無法掀開一絲縫隙。
身體也不聽使喚,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牢牢捆縛,沉在冰冷的海底,不斷下墜。
在極度的疲憊和無力中,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被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深處……
……
她好像又變小了,變成了那個瘦弱、穿著半舊衣裙的小女孩。
那是她剛被母親帶回尤府的時候。
她的母親,那個她隻能怯生生喚作“姨娘”的女人,曾經也是個清秀溫婉的女子,可多年的貧苦生活和內心的煎熬,早已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剛進府的那段日子,母親的眼睛裡是燃著光的,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充滿期盼的光。
母親總是把她拉到身前,用那雙因常年做針線而略顯粗糙的手,細細地替她梳理稀疏發黃的頭髮,努力將她打扮得齊整些,嘴裡反覆唸叨著:
“昭昭,我的好昭昭,你爹爹他心裡是有我們的……如今我們進了府,他還是念著舊情的。你是他的親生女兒,是他的骨血啊!”
母親的眼睛望向窗外,彷彿能穿透層層院牆,看到主院的方向,語氣帶著虛幻的憧憬:
“隻要你多在老爺麵前出現,讓他看到你的乖巧,你的伶俐……他一定會迴心轉意的。說不定……說不定娘還能再給你生個弟弟……到時候,我們孃兒倆就算是在這府裡站穩腳跟了,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那時年幼的尤若昭,並不能完全理解母親話語裡複雜的含義,但她能感受到母親那種強烈的渴望。
她懵懂地點頭,努力學著嬤嬤教的規矩,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大家閨秀,幻想著有一天父親會像對尤若靈、尤若敏那樣,也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期待中的父親從未踏足過這個偏僻的小院。
母親的期盼,如同被細雨漸漸澆滅的炭火,一點點黯淡下去。
直到那一天,主院裡傳來訊息,嫡母王靜姝生下了一個男孩,取名尤若宇。
訊息傳到小院時,母親正坐在窗前做針線,聞言,手中的繡花針猛地刺破了指尖,殷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滴在未完成的帕子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她愣愣地看著那點血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終變成一種死灰般的絕望。
從那以後,母親徹底變了。
她不再精心打扮尤若昭,不再唸叨著讓尤若昭去父親麵前表現。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角落裡,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一坐就是大半天。
偶爾,她會把目光投向尤若昭,那眼神不再有從前的溫情與期盼,而是充滿了複雜的、讓年幼的尤若昭看不懂的情緒——有怨恨,有不甘,有遷怒……
終於,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外麵下著大雪,屋裡炭火不足,冷得像冰窖。
尤若昭凍得瑟瑟發抖,忍不住靠近母親,想汲取一點溫暖。
母親卻猛地推開了她,力氣大得讓她踉蹌著跌倒在地。
“都是你!都是因為你!”母親的聲音尖銳而淒厲,在寂靜的寒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為什麼你不是個男孩!如果你是個男孩,老爺就不會對我們這麼絕情!王靜姝那個賤人憑什麼?!憑什麼她能生下兒子?!”
母親狀若癲狂,撲上來緊緊抓住尤若昭瘦弱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裡,用力地搖晃著她,涕淚橫流地嘶吼:
“你為什麼不是男孩!為什麼!你毀了我!毀了我們所有的希望!你這個冇用的丫頭!賠錢貨!”
冰冷的指責,惡毒的咒罵,如同無數根冰錐,狠狠紮進尤若昭幼小的心靈。
她嚇得渾身僵硬,連哭都哭不出來,隻能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麵目猙獰、完全陌生的母親。
肩膀上傳來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那一刻,她彷彿聽見了某種東西在自己心裡徹底碎裂的聲音。
原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原來,母親對她的那點微薄的愛,是建立在“有用”的基礎上。當她無法達成母親的期望時,她便成了被厭棄、被怨恨的根源。
自那以後,母女之間那點可憐的溫情也徹底消失了。
……
夢中的冰冷和心痛,與現實身體的劇痛交織在一起。
尤若昭在昏迷中無意識地蜷縮起身體,眉頭緊緊蹙起,眼角有冰涼的淚水無聲滑落,混入鬢角。
“不是……我的錯……”她在夢囈中發出細微的、帶著哭腔的辯解,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為什麼……她總是不夠好?總是不夠讓人滿意?小時候是因為不是男孩,後來……後來呢?
冰冷的河水,刺骨的痛,還有夢中母親那怨恨的眼神……彷彿要將她拖入無儘的深淵。
就在這絕望的沉淪中,那個低沉而執拗的聲音,又一次穿透了層層夢魘,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微弱,卻堅持不懈地呼喚著她:
“昭昭……醒過來……”
“我在這裡……”
是誰……是誰在叫她?
那麼擔心,那麼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