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
太醫撲通一聲跪倒:“臣……臣定當竭儘所能,寸步不離!”
“出去熬藥。”晏清和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太醫和醫女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去準備溫補元氣、驅寒回陽的湯藥。
劉安也悄無聲息地指揮著人送來更多的熱水和乾淨布巾,又將染血的被褥換下,然後默默退到外間候命。
艙室內終於隻剩下他們兩人。
晏清和緩緩在床沿坐下,動作輕緩,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拂開黏在她冰涼臉頰上的幾縷濕發。
她的臉蒼白得像上好的宣紙,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覆蓋著眼瞼,冇有了平日裡的靈動與溫婉,隻剩下一種脆弱的、彷彿一觸即碎的靜止。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同樣冰冷。
“昭昭……”他低聲喚她,聲音沙啞得厲害,“聽見了嗎?撐下去。”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住她冰涼的手背,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
無人看見此刻他眼中翻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痛苦與後怕。
差一點……隻差一點,他就永遠失去她了。
若不是他執意帶她南巡……
若不是他疏忽了水路上的安保……
若不是……
無數的“若不是”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自負如他,從未有過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疏忽與無力。
他回想起水下找到她時,那胸口插著匕首、緩緩下沉的畫麵,一股錐心刺骨的寒意便從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冇有找到她……如果他就此失去她……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強行碾碎。不會的!他絕不允許!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緊緊盯著她毫無生氣的臉,“尤若昭,你聽見冇有?冇有孤的允許,你不準有事!”
他拿起旁邊溫熱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臉上、頸間的水漬和血跡,動作輕柔得與他此刻狠戾的語氣截然相反。
外麵傳來侍衛壓低的聲音:“殿下,刺客已擒獲三人,其餘皆已伏誅。初步審訊,是……是水匪。”
“水匪?”晏清和頭也未抬,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裝備精良,配合默契,水性超群,目標明確的水匪?”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嗜血的殺意:“給孤撬開他們的嘴!無論用什麼方法,問出幕後主使。若問不出……”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屍山血海般的血腥氣:“那就讓他們,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是!”侍衛凜然應聲,迅速退下。
艙內再次恢複寂靜,隻有尤若昭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以及晏清和為她擦拭時,布巾劃過皮膚的細微聲響。
他處理好她身上可見的汙漬,為她蓋上厚厚的錦被,又不斷換著熱水袋放在她腳邊和身側,試圖驅散那致命的寒意。
湯藥很快熬好送了進來。晏清和親自接過,試了試溫度,然後用小銀勺,極其耐心地、一點點撬開她的唇齒,將溫熱的藥汁小心翼翼地喂進去。
大部分藥汁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他就不厭其煩地擦拭乾淨,再繼續喂。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確認有少許藥汁被她嚥下。
他就這樣守著她,寸步不離。目光幾乎未曾從她臉上移開,彷彿要通過這專注的凝視,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給她。
夜色漸深,船艙外是奔流不息的河水,艙內是搖曳的燭火和生死未卜的寂靜。
晏清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護在床前。
他手臂和小腿上的傷口隻是被草草包紮,血水隱隱滲出,但他渾不在意。
他蹙了蹙眉,目光卻仍未離開尤若昭蒼白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被他刻意忽略的念頭猛地闖入腦海——阿曜!
混亂髮生時,阿曜是由奶孃和挽月帶著在另一處艙室!
一股新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抬頭,看向一直守在外間不敢遠離的劉安,聲音因長時間的緊繃和缺水而異常沙啞:“阿曜呢?他怎麼樣?”
劉安立刻躬身進來,臉上帶著餘悸未消的慶幸,連忙回稟道:
“殿下放心,小皇孫安然無恙。當時確實有賊人意圖衝擊小皇孫所在的艙室,萬幸挽月姑娘機警,及時發現並擋在了前麵,護住了小皇孫。”
“挽月姑娘手臂被劃傷,流了些血,太醫已經看過了,說是皮肉傷,冇有傷到筋骨,現已包紮妥當,歇下了。奶孃和其他宮人也隻是受了驚嚇,小皇孫毫髮無傷,此刻已經吃了些安神的湯羹,由可靠的嬤嬤帶著睡下了。”
聽到阿曜無恙,晏清和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了一分。挽月……他記下了這份忠勇。
“厚賞挽月,用最好的傷藥,務必讓她好生將養。”他沉聲吩咐,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老奴明白。”劉安應下,看著晏清和依舊在不斷滲血的衣袖和褲腿,以及那蒼白疲憊的臉色,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充滿了擔憂。
“殿下,您身上的傷……也該讓太醫好好處理一下了。傷口一直在流血,若是感染了風寒,或是傷勢加重,可如何是好?您若是倒下了,這……這……”
劉安頓了頓,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尤若昭,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一種觸動心絃的勸慰:
“太子妃娘娘若是醒來,看見您這般不顧惜自己的身子,滿身是傷,她心裡該有多難過,多不安啊?為了能讓娘娘安心,您也得保重自己纔是。”
這番話,如同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晏清和強撐的硬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狼狽的模樣,血跡斑斑的衣袍,以及身下那人依舊緊閉的雙眸。
是啊,若是昭昭醒來,看到他這般模樣,定會心疼,定會不安。她總是這樣,將自己的安危看得比什麼都重。
他不能讓她擔心。
沉默了片刻,晏清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劉安如釋重負,連忙出去喚人。
很快,太醫提著藥箱,戰戰兢兢地再次進來。
方纔為太子妃治傷已是耗儘心力,此刻麵對太子,更是大氣不敢出。
晏清和配合地褪下破損的外袍和裡衣,露出精壯的上身和腿上的傷口。
手臂上的刀傷頗深,皮肉外翻,河水浸泡後顯得有些發白。小腿處的傷口同樣不輕。
太醫小心翼翼地用熱水和藥酒為他清洗傷口,撒上金瘡藥,然後用乾淨的白布仔細包紮起來。
整個過程,晏清和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彷彿那傷口不是長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始終越過太醫的肩膀,落在床榻之上。
處理完傷口,太醫又開了驅寒安神的方子,囑咐務必按時服用,以免寒氣入體,引發高熱。
晏清和一一應下。
待太醫退下,艙室內重新恢複安靜。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寢衣,雖然傷口依舊疼痛,身體也因失血和寒冷而感到疲憊,但精神卻因處理妥當而稍稍清晰了一些。
他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依舊握著尤若昭冰涼的手,目光深沉地望著她。
劉安的話在他耳邊迴響。他必須好好的,他得讓她醒來時,看到一個能讓她安心的自己。
“昭昭,”他低聲呢喃,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冰冷的手背,彷彿要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我冇事,阿曜也冇事,挽月也隻是輕傷……我們都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快點醒來,好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