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接下來的幾日,晏清和一心一意地陪伴尤若昭與阿曜。
他們去了拙政園,在那移步換景的園林中流連整日,看亭台水榭,曲徑通幽,體會“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意境;也去了寒山寺,聽著悠遠的鐘聲,漫步在古刹之中,感受那份超脫塵世的寧靜。
晏清和甚至租了一艘畫舫,帶著尤若昭和阿曜,在較為寬闊的河道上緩緩而行,品著香茗,聽著船孃用吳儂軟語唱著輕柔的小調,看兩岸風光如畫卷般徐徐展開。
每一日都充實而快樂,每一處景緻都因為身邊人的陪伴而變得鮮活難忘。尤若昭隻覺得這短短的幾日,比她過去十幾年的人生加起來還要快活。
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返程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啟程這日,天空有些陰霾,彷彿也感知到了離彆的愁緒。
碼頭上,尤若昭抱著阿曜,看著仆從們將行李一一搬上那艘來時乘坐的官船,心中充滿了濃濃的不捨。
江南的煙雨,江南的柔風,江南的糕點,江南的市井煙火……這裡的一切都讓她眷戀。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她度過了真正如同尋常夫妻般,冇有宮廷規矩束縛,隻有彼此陪伴的甜蜜時光。
晏清和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和依戀的眼神,心中微軟,攬住她的肩,低聲道:“若喜歡,日後得了空,我們再來看。”
尤若昭點點頭,將懷中的阿曜遞給他,自己則最後望了一眼那白牆黛瓦、小橋流水的景緻,彷彿要將這一切深深印在腦海裡,這才隨著他,一步三回頭地登上了船隻。
巨大的官船緩緩駛離碼頭,蘇州城的輪廓在視野中漸漸模糊、變小。
尤若昭站在甲板上,倚著欄杆,望著那漸行漸遠的江南水鄉,直到最後一點影子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才輕輕歎了口氣,情緒有些低落。
晏清和將阿曜交給奶孃,走到她身邊,將她微涼的手納入掌心:“外麵風大,進艙吧。”
尤若昭順從地被他攬著,向艙室走去,心中那份離愁卻仍未散去。
船行速度不快,順著來時的水路,平穩地向北航行。兩岸風光與來時無異,隻是心境已然不同。
約莫行駛了半個多時辰,船隻行至一段相對開闊、但兩岸蘆葦叢生的水域。
天色依舊陰沉,河麵上風勢似乎也大了一些,吹得蘆葦起伏不定,發出沙沙的聲響。
尤若昭正與晏清和在艙室內說著話,試圖驅散那點離愁。晏清和見她興致不高,正想著法子逗她開心。
突然!
“砰!”一聲巨響從船底傳來,伴隨著船身猛地一陣劇烈晃動,彷彿撞上了什麼堅硬之物!
桌上的茶具嘩啦啦摔落在地,尤若昭猝不及防,驚呼一聲,向前撲去,幸好被晏清和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護在懷中。
“怎麼回事?!”晏清和眸光一凜,厲聲喝問,周身瞬間散發出冰冷的肅殺之氣。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嘩啦!嘩啦!”
數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船舷兩側渾濁的河水中猛然竄出!
他們身著緊身水靠,手持閃著寒光的分水刺與短刃,動作迅捷如電,甫一登上甲板,便毫不猶豫地向著主艙方向撲來!
“有刺客!護駕!”劉安尖利急促的呼喝聲與侍衛們拔刀出鞘的鏗鏘聲瞬間響成一片!
甲板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刀劍相交之聲、怒喝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晏清和將尤若昭緊緊護在身後,麵色沉冷如冰,眼神銳利如鷹隼,迅速掃視著外麵的情形。
這些刺客水性極佳,顯然是早有預謀,埋伏在此!
“待在艙內,彆出來!”他迅速對尤若昭囑咐一句,反手抽出懸掛在艙壁用作裝飾的一柄寶劍,便要出去指揮侍衛禦敵。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刺客似乎瞅準了空隙,猛地撞破了艙室的窗戶,手中淬毒的短刃直刺晏清和後心!
“殿下小心!”尤若昭看得分明,想也未想,下意識地用力將晏清和往旁邊一推!
那刺客一擊落空,卻就勢手腕一翻,毒刃劃向尤若昭!
晏清和反應極快,一劍格開毒刃,順勢一腳將那刺客踹飛出去。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的混亂推搡與船隻的晃動中,尤若昭腳步一個踉蹌,加之她本就站在靠近船舷的位置,竟被那刺客撞破的窗戶缺口處湧進來的河水一滑——
“昭昭!”晏清和目眥欲裂,伸手欲抓,卻隻來得及觸及她飄起的衣角!
“噗通——”一聲!
尤若昭整個人向後一仰,瞬間跌出了破損的視窗,重重地落入了冰冷湍急的河水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從四麵八方湧來,淹冇了她的頭頂,刺骨的寒意讓她幾乎窒息。
她不會水,徒勞地掙紮著,河水灌入口鼻,帶來火辣辣的疼痛和絕望的窒息感。
她最後的意識,是看到晏清和那瞬間變得猩紅、充滿了無儘恐慌與暴怒的眼睛,以及他毫不猶豫、緊隨其後縱身躍入水中的身影……
“昭昭——!”
他撕心裂肺的呼喊,被翻滾的河水與廝殺聲吞冇。
冰冷的河水讓他頭腦瞬間清明,卻也讓他心膽俱裂。
他奮力劃水,目光焦急地在水下渾濁的暗流中搜尋那抹熟悉的身影。
然而,水下的危機遠超他的想象!
就在他入水的同時,幾道如同水鬼般靈活的黑影,手持特製的分水刺,從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向他襲來!
水波擾動了視線,他們的動作卻精準而狠辣,直取他要害!
晏清和心中暴怒如狂,卻不得不分神應對。
他水性雖佳,但在水下與這些顯然是精心訓練過的水鬼搏鬥,還要兼顧尋找尤若昭,頓時陷入了極大的被動。
他揮劍格擋,劍鋒在水下阻力重重,威力大減,隻能憑藉高超的武藝和反應勉力支撐。
每一次揮劍,每一次閃避,都耗費著他寶貴的時間和氧氣。
他心急如焚,目光一次次掃過周圍渾濁的河水,卻隻看到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纏鬥上來的刺客黑影,以及他們攪起的、更加渾濁的水流。
昭昭!昭昭在哪裡?!
他試圖向下潛,去尋找那可能正在下沉的身影,但一名刺客悍不畏死地纏上來,分水刺直刺他肋下,迫使他不得不回身應對。
另一個刺客則從側麵偷襲,目標明確,就是要將他死死拖住,不讓他有機會施救。
水下是沉默而致命的戰場,隻有兵刃劃過水流的聲音和偶爾泄出的氣泡。
晏清和胸腔內的氧氣在急速消耗,冰冷的河水不僅帶走體溫,更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眼睜睜看著機會在指尖流逝,卻無法突破這些水鬼的糾纏。
“呃!” 一聲悶哼,一名刺客的短刃劃破了他的手臂,鮮血頓時在河水中瀰漫開一小團殷紅。
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更激起了他滔天的殺意。
他眼中血色更濃,招式愈發狠厲,幾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瞬間斬殺了一名最近的刺客。
但就在這短暫的間隙,他再次奮力向下望去——
渾濁的河水中,隻有搖曳的水草和模糊的暗影,哪裡還有尤若昭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