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
翌日,用罷晚膳,天色尚未完全暗透,天邊還殘留著一抹瑰麗的霞光。尤若昭便有些坐不住了,眼巴巴地望向晏清和。
昨日虎丘之遊意猶未儘,而江南的夜市,她早已心嚮往之。
晏清和豈會不知她的心思,放下茶盞,唇角微揚:“走吧,帶你去看看這蘇州城夜晚最熱鬨的去處。”
尤若昭立刻眉開眼笑,忙不迭地喚挽月準備。
這一次,連馬車都省了,左右彆院位置便利,離最繁華的市集不遠。
晏清和牽著尤若昭的手,如同世間最尋常的恩愛夫妻,並肩漫步走向華燈初上的街市。
挽月和幾名扮作隨從的侍衛,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既保證了安全,又不打擾二人的雅興。
甫一踏入夜市所在的街巷,喧囂熱浪便撲麵而來。
與昨夜水巷的靜謐截然不同,這裡是人間的蓬萊。
無數燈籠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各式攤販沿街排開,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笑語聲、各種小吃在鐵板上滋啦作響的聲音……交織成一曲充滿生命力的市井歡歌。
空氣裡瀰漫著複雜而誘人的香氣:剛出鍋的油墩子帶著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膩,烤肉串的孜然辛辣,還有桂花糖粥、酒釀圓子、蔥包檜兒……種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而晏清和與尤若昭的出現,彷彿一顆石子投入喧囂的湖麵,在不經意間漾開了層層的漣漪。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質料上乘卻不顯張揚的月白長衫,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鬆,麵容俊美無儔,即便在擁擠的人潮中,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氣度與久居上位的威儀,也難以完全掩蓋,隻是較平日多了幾分閒適與溫和。
而她,穿著昨日新買的藕荷色羅裙,裙襬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墨發輕綰,隻簪著他清晨為她戴上的那朵早已摘下、換成了珍珠髮簪,臉上未施粉黛,卻肌膚瑩潤,眉眼如畫,清澈的眼眸裡映著璀璨燈火,流轉間儘是靈動與好奇。
兩人攜手而行,男子清貴俊朗,女子柔美靈秀,宛如從畫中走出的一對璧人。
所過之處,周遭的喧囂似乎都靜默了一瞬。
賣花的小姑娘忘了吆喝,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們;茶攤上高談闊論的文人學士,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結伴出遊的閨秀們,拿著團扇半掩著臉,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豔與羨慕,低聲竊竊私語;就連那忙著顛勺的攤主,動作都慢了一拍,險些將鍋裡的炒年糕顛出鍋外。
“瞧那對夫妻,真是好相貌!”
“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啊!”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與夫人,氣度這般不凡……”
隱約的讚歎聲,混在嘈雜的背景音裡,絲絲縷縷地飄入耳中。
尤若昭起初並未察覺,她所有心神都被這熱鬨新奇的夜市所吸引,直到感覺到越來越多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她才後知後覺地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往晏清和身側靠了靠,臉頰微熱。
晏清和卻似渾然未覺,或者說,他早已習慣成為焦點,對此毫不在意。
他隻是微微側身,將她更密實地護在自己與街道內側之間,避免她被行人撞到,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低頭在她耳邊輕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怕什麼?他們看他們的,我們逛我們的。”
他的鎮定自若感染了她。尤若昭抬起頭,對上他含笑的眼眸,心中那點羞澀瞬間被巨大的安全感取代。是啊,有他在身邊,何須在意他人目光。
她重新綻開笑容,拉著他擠到一個畫糖人的攤子前,看著老匠人用嫻熟的手法,寥寥幾筆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龍鳳、生肖,覺得神奇不已。
晏清和便掏錢買了一個小兔子的糖人遞給她,那糖人晶瑩剔透,憨態可掬。尤若昭小心地拿著,捨不得吃,眼睛亮晶晶的。
又看到一個賣各式玲瓏小玩意兒的攤子,上麵擺著泥人、竹編的蚱蜢、小巧的香囊、染色的雞毛毽子等等。
尤若昭拿起一個做工精緻的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是清雅的蘭草香氣。
“喜歡就買下。”晏清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尤若昭卻搖搖頭,放下香囊,仰頭看他,眼中帶著狡黠的光:“我想要那個。”她指向不遠處一個賣麵具的攤子。
那攤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麵具,有猙獰的儺戲麵具,也有可愛的生肖動物麵具。
晏清和挑眉,顯然有些意外,卻還是依言牽著她走過去。
尤若昭挑了一個憨態可掬的小豬麵具,自己戴上了半邊臉,隻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然後拿起一個威風凜凜的麒麟麵具,踮起腳尖,試圖給晏清和戴上。
晏清和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眼底滿是縱容,微微俯身,配合地讓她將那與他氣質截然不同的麒麟麵具戴在了臉上。
周圍傳來壓抑的低笑聲和更明顯的驚歎聲。想來是冇人能想到,這樣一位氣度不凡的公子,竟會願意陪著他的小妻子,做這般“有失身份”的趣事。
隔著麵具,尤若昭看到他深邃眼眸中映著的燈火和自己,隻覺得快活極了。
她拉著他,戴著麵具在人群裡穿行,彷彿這樣一來,他們就徹底融入了這市井煙火,成為了最普通、最快樂的一對。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買。晏清和負責付錢和拎那些不太重的小玩意兒,尤若昭則負責好奇和歡笑。
她在一個吹糖人的攤子前駐足,看那藝人將麥芽糖吹成各種形狀;又在一個賣藕粉圓子的攤子前停下,晏清和便買了兩碗,兩人就站在路邊,分享著那碗甜糯暖胃的宵夜。
燈火闌珊,人影幢幢。在這摩肩接踵的夜市裡,他們如同兩尾快樂的魚,徜徉在人間最溫暖的河流裡。
周圍驚豔、羨慕的目光依舊不斷,但此刻,尤若昭已全然不在意了。她隻知道,她的手被他緊緊握著,她的歡喜有他一同分享,這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