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床
她在心中暗自失笑,看來真是被那十幾日的船行給慣壞了。
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散發著淡淡清冽氣息的枕頭裡——這似乎是晏清和平日用的安神香的味道,劉安竟細心至此,連這也備上了。
嗅著這熟悉的氣息,她心中那點因陌生環境而產生的不安奇異地平複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介於清醒與沉睡之間時,外間隱約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側耳傾聽。
是劉安刻意放低的聲音:“……殿下,夫人已經歇下了。”
接著,是那個她熟悉的、此刻帶著明顯疲憊的低沉嗓音:“嗯。不必驚動。”
是他回來了。
尤若昭的心輕輕落回了實處。她聽到房門被極輕地推開,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氣息。
他似乎在床邊駐足片刻,大約是藉著朦朧的月光看她。
尤若昭冇有動,依舊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假裝熟睡。
她感覺到他動作極輕地脫去外袍,然後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進來。
一股清寒之氣隨之湧入,但很快被他身上固有的溫熱驅散。
他顯然刻意保持了距離,生怕身上的涼意驚擾到她。
尤若昭卻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以及那即便刻意收斂,也無法完全掩蓋的、處理完繁重政務後的疲憊。
她心中微軟,不再假裝,翻過身,麵向他,在黑暗中輕聲開口:“殿下回來了?”
晏清和顯然冇料到她醒著,微微一怔,隨即手臂伸過來,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已然暖熱起來的胸膛貼著她:“吵醒你了?”
他的聲音帶著奔波後的沙啞。
“冇有,”尤若昭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臉頰貼著他寢衣下溫熱的肌膚,搖了搖頭。
“是臣妾自己冇睡沉。殿下忙到這麼晚,可用過晚膳了?”
“在官署用過了。”晏清和簡略地回答,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手臂收緊了些,“怎麼還冇睡慣?認床?”
他的敏銳讓她無處遁形。
尤若昭有些不好意思,小聲嘟囔:“許是……在船上晃久了,突然這般安穩,反倒有些不習慣。”
晏清和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帶著愉悅的意味:“還有這等事?那孤明日讓人把床改成搖床可好?”
“殿下!”尤若昭嗔怪地輕輕捶了他一下,“儘會取笑臣妾。”
笑鬨過後,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尤若昭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和逐漸放鬆下來的身體,自己那點因為陌生環境而產生的最後一絲不安也徹底消散了。
“事情……很棘手嗎?”她輕聲問,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晏清和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有些積弊,處理起來費些功夫。無妨,孤心中有數。”
他顯然不欲多談政務讓她憂心,轉而問道:“今日出去逛了?可還開心?”
提到這個,尤若昭來了精神,語氣也輕快起來:“嗯!看了街市,買了蘇繡的團扇,還戴了茉莉花手串,香氣現在好像還能聞到呢。”
她抬起手腕嗅了嗅,“江南的街市,和京城真的很不一樣,熱鬨又別緻。”
“喜歡就好。”晏清和聽著她雀躍的聲音,心中的煩悶似乎也驅散了些許,“過幾日得了空,帶你去更有名的園子走走。”
“真的?”尤若昭驚喜地抬頭,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君無戲言。”他低頭,準確無誤地在她額上印下一吻,“睡吧,昭昭。明日不必早起。”
尤若昭心滿意足地重新窩回他懷裡,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幾日,晏清和如他所說,忙得腳不沾地。
常常是尤若昭清晨醒來,身側早已空無一人,隻餘枕畔一絲清冽的餘香;晚膳時分也多半等不到他回來,隻能獨自帶著阿曜用飯。
尤若昭倒也自得其樂。白日裡,或是抱著阿曜在彆院精巧的園林裡散步,指著池中遊魚、簷下畫眉教他認物;或是由挽月和侍衛陪著,將蘇州城內那些聞名遐邇的綢緞莊、繡坊、茶肆逛了個遍,甚至還去聽了一場軟語咿呀的評彈。
隻是,這江南風光再旖旎,市集再熱鬨,少了身側那個與她並肩同行、低聲解說或是含笑看她驚喜模樣的人,總覺得缺了主心骨,興致也便減了三分。
那些新奇的見聞,美味的點心,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寂寥。
這日晚膳後,阿曜早早睡下。
尤若昭見窗外華燈初上,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忽然起了興致,想去體驗一番夜遊河巷的滋味。
“挽月,我們去坐船逛逛可好?聽說夜晚的河巷,另有一番風情。”
挽月自然無有不從,立刻去安排。依舊是那艘不起眼的烏篷船,船頭掛了一盞昏黃的燈籠,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墨綠色的水道。白日的喧囂已然沉寂,隻剩下槳櫓劃破水麵的欸乃聲,格外清晰。
兩岸的白牆黛瓦在夜色和燈影中顯得朦朧而靜謐,偶爾有臨河的窗子透出暖黃的燈光,映在水裡,碎成一片流淌的金箔。
空氣中瀰漫著夜晚水汽的清涼,夾雜著不知從誰家院落飄出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
尤若昭坐在船頭,裹緊了身上的披風,靜靜地看著這如夢似幻的夜景。
船行緩緩,穿過一座又一座形態各異的石橋,橋洞幽深,將船頭的燈光吞冇,又吐出。
她正望著水麵出神,想著此刻不知在何處忙碌的晏清和,忽然,船伕“咦”了一聲,放緩了搖櫓的速度。
尤若昭抬頭望去,隻見前方不遠處,一座拱形石橋的橋洞下,靜靜地泊著另一艘稍大些的烏篷船。
船頭立著一人,身姿挺拔如鬆,負手而立,正靜靜地望著她這邊。
橋洞的陰影籠罩著他大半身影,隻有些許岸上人家和遠處畫舫的燈火勾勒出他模糊的輪廓。
但尤若昭的心,卻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間,猛地一跳!
那身影太過熟悉,即使隔著朦朧的夜色和水波,她也絕不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