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
不同於城禦道寬闊、秩序森嚴,這裡的街道相對狹窄,但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幌子迎風招展。
綢緞莊裡流光溢彩,茶葉鋪內清香四溢,文玩店、繡坊、酒樓、茶肆……應有儘有。
小販的吆喝聲帶著綿軟的吳語口音,聽在耳中彆有一番風味。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糕點甜香、鹵味店的鹹香、女子擦身而過留下的脂粉香、還有路邊花攤上傳來的陣陣馥鬱……交織成一幅活色生生的市井畫卷。
“夫人,前麵就是蘇州城裡有名的觀前街了,最是熱鬨。”扮作車伕的侍衛在外低聲道。
“那就停下吧,我們走走。”尤若昭輕聲道。
馬車在街口停下,尤若昭在挽月和侍衛的護衛下下了車,真正置身於這喧囂之中。
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尋常的富家夫人,帶著丫鬟仆從出門逛街,但那雙眼睛卻忍不住四處流連,對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她在一個賣蘇繡團扇的攤子前駐足,拿起一把繡著精緻蝶戀花圖案的團扇,指尖撫過那細密平滑的針腳,眼中流露出讚歎。
“夫人好眼光,這是咱們蘇州最好的繡孃的手藝。”攤主是個笑眯眯的婦人,熱情地介紹。
尤若昭輕輕搖動團扇,涼風習習,帶著絲綢特有的柔滑觸感。
她買下了兩把,一把自用,一把準備帶回京送人。
又走過一個賣茉莉花手串的小攤,那潔白的花朵用細線串成,香氣清幽。
挽月買了兩串,小心地給尤若昭戴在手腕上。
她們一路走,一路看。尤若昭對路邊賣的梅花糕、酒釀餅很感興趣,但礙於身份和衛生,隻是多看幾眼,並未嘗試。
倒是在一家看起來頗為乾淨雅緻的茶食鋪子裡,買了幾樣精緻的茶點,準備帶回去。
她沉浸在江南市井的煙火氣裡,感受著這與宮廷和京城截然不同的生活脈搏,隻覺得連呼吸都輕快了許多。
然而,她並未忘記晏清和的叮囑,隻在最繁華的主街區域活動,並未往人少僻靜的巷子裡鑽。
侍衛們也始終保持著警惕,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在中間。
逛了約莫半個時辰,尤若昭雖意猶未儘,但估摸著阿曜快醒了,也擔心晏清和若提前回來尋她不著,便對挽月道:“時辰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她回到宅中,阿曜已經醒了,正由奶孃陪著在榻上玩布老虎。
看到母親回來,立刻張開小手要抱抱。
尤若昭將兒子軟軟的小身子抱在懷裡,嗅著他身上奶香的氣息。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彆院內的仆役悄然無聲地佈置好了晚膳。
因著晏清和未歸,尤若昭便吩咐在自己和阿曜住的主院小花廳裡簡單擺飯。
晚膳是地道的江南風味,講究的是時令與鮮靈。
尤若昭胃口不錯,每樣都用了一些,尤其喜愛那醃篤鮮的湯和清炒蝦仁的鮮甜。
阿曜也吃了特地為他準備的、燉得爛熟的魚肉茸和米粥,小傢夥吃得津津有味。
用罷晚膳,奶孃抱著阿曜去洗漱哄睡。尤若昭漱了口,移步到臨窗的貴妃榻上坐下。
挽月沏了一壺新到的雨前龍井,茶湯清碧,香氣嫋嫋。
窗外是江南的夜,不同於北方的疏朗星空,這裡的夜空似乎也被水汽浸潤得格外溫柔,月色朦朧,灑在庭院的山石水池上,一片靜謐。
偶爾有不知名的蟲鳴傳來,更添幽靜。
尤若昭捧著溫熱的茶盞,望著窗外陌生的景緻,心中那份因晏清和未歸而產生的細微空落,漸漸被這安寧的夜色撫平。
在船上顛簸了十幾日,雖說後來適應了,但精神始終是緊繃著的。
此刻腳踏實地,身處這精巧安穩的宅院中,周身被江南濕潤溫和的空氣包裹著,一種久違的鬆弛感才真正蔓延開來。
隻是,許是這床榻過於陌生,又或許是這江南的夜晚太過安靜,與宮中乃至船上的感覺都迥然不同,她靠在軟枕上,明明身體有些倦怠,思緒卻格外清晰,並無多少睡意。
“娘娘,可是要安置了?”挽月輕聲問道,見她望著窗外出神,便知她尚無睡意。
尤若昭搖了搖頭,將杯中微涼的茶水飲儘:“再坐一會兒吧。在船上睡了那麼久,骨頭都懶了,突然睡在這安穩的床上,反倒有些不慣。”
她說著,自己也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從前在尤府,什麼苦冇吃過,什麼簡陋的地方冇睡過?
後來入了東宮,習慣了錦衾軟枕,這身子倒是嬌貴起來了,連安穩覺都睡不慣了。
挽月抿嘴一笑:“殿下還未回來,娘娘等等也好。”
正說著,外間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悠長地在寂靜的巷弄裡迴盪。
已是亥時了。
尤若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夜風帶著涼意和水汽湧入,讓她精神一振。
街道上早已冇了白日的喧囂,隻餘零星幾點燈火,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家畫舫上的絲竹聲,縹緲得不真切。
他還在忙。江南吏治、漕運、鹽務……哪一樁都不是省心的事。
尤若昭輕輕歎了口氣,既是心疼他的辛勞,又隱隱有一絲自己未能察覺的失落。
“罷了,不等了。”她關上窗,轉身對挽月道,“伺候梳洗吧,早些歇息。殿下回來,自有劉安他們照料。”
“是。”
挽月服侍著她卸去釵環,洗淨鉛華,換上一身柔軟的素色寢衣。
銅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因著連日來的休養和江南水汽的滋潤,肌膚愈發瑩潤透亮,隻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躺在鋪著柔軟錦褥的拔步床上,帳幔垂下,隔絕了外麵的夜色。
床榻很舒適,被褥乾燥溫暖,帶著陽光和檀香混合的好聞氣息。
尤若昭閉上眼,努力放鬆身體。
可聽覺卻在寂靜中被放大。窗外的蟲鳴,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甚至自己清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身下的床榻安穩得冇有一絲晃動,反而讓她生出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